雷雨

《集美學村的先生們》引來好評,而《廈門大學的先生們》圍繞廈門大學這所百年名校的30余位教授,鉤沉過往,呈現當下,滿懷敬意,充滿溫度。是同類人物寫作中的上乘之作。
當年的廈門大學私立創辦,完全是因為陳嘉庚先生熱心鄉梓教育所致。但大學創辦不易,辦出特色,辦出影響,成為一方學術重鎮,不斷栽桃植李,報效國家,服務社會,更為艱難。在前一段時間的一部熱播電視劇《覺醒年代》中,有許多畫面和不少人物,都與北大有關,與北京的諸多教育機構有關,當然也與當時的北洋政府、教育部都有著密切的關聯。廈門大學地處東南八閩之地,不是京華重地,不是長江口的大上海,也不是九省通衢的武漢三鎮,甚至在戰火紛飛的八年全面抗戰的艱危羅月,她也不曾遷移到大后方去如同昆明的西南聯大、重慶的中央大學、甚或成都的一些教會大學。而是堅持在福建的長汀山城,這樣的堅持辦學弦歌不輟,似乎就少為人知,而為大家所熟知的多是西南聯大。更何況,大家對于廈門大學的刻板印象,往往來自于關于魯迅的諸多文本,魯迅雖然在廈門大學的時間并不很長,但因為他的巨大影響力,他對廈門大學當時辦學環境的諸多看法,令人一想起當時的廈門大學,當時的校長林文慶,當時的有關教授顧頡,當然還有介紹魯迅來廈門大學的林語堂,還有逼迫魯迅不斷搬遷居所、宿舍里的兩個燈泡要摘走一個以避免“浪費”的劉樹杞,……陳滿意對這些教授,依據大量的可靠資料,不偏不倚,客觀從容,刪繁就簡地展示這些教授們的一生行狀,在廈門大學的點點滴滴,讓大家得以立體全面地走進這些似乎早已塵封的知識分子,著實令人欽服。
當年的大學教授,流動性強,變動不居,從此校到彼校,本屬正常。但學校之間的競爭,學校之內的糾葛,有地域的色彩,有學科的偏見,有政見的不同,有各種勢力的操弄。教授也是人,身在其中,很難置身事外,不管是人文學科的教授,還是理工農醫的教授,都非桃花源中人。但一些教授,因歲月的淘洗,時間的流逝,其生平事跡,道德文章,早已經湮滅無聞,也許有些八卦瑣聞或者文科教授的香艷舊事,還偶爾被人提及,但諸多從事自然科學的教授們大概也就只限于本領域內的從業者知道一二。陳滿意講到了秉志教授從東南大學到廈門大學后的作為,說到了特立獨行的朱謙之教授,曾是活躍在五四運動一線的名學生。科學家余青,來自泰州的海陵才子繆子才,更有即使在蘇北也似乎早已經被遺忘的張星娘教授,他的父親叫張相文,是提出秦嶺淮河為南北地理分界線的人。陳滿意還提到了一些教育家,如孫貴定、杜佐周、朱桂耀、毛常、朱君毅,看似陌生的名字背后都是故事多多風光旖旎之人呢。
陳滿意的《廈門大學的先生們》還提到了當年在廈門大學的一些外籍教授,如艾鍔風這位研究中國硬木家具的人。這位德國人專攻美術史、哲學史,與林語堂兄弟、顧頡剛、陳衍、陳萬里、吳宓等多有交往,與魯迅也有接觸,季羨林教授是他的學生,但季羨林認為他“教書并不認真,也不愿費力”,但就是這樣的一位外籍教授,對泉州的雙塔興致盎然。他在1944年出版了《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他的夫人夏佑和是啟功的學生。還有來自法國的漢學家戴密微,戴密微被認為是法國“漢學三杰”之一,謝和耐是他的學生,他曾長期在越南生活,也對中俄之間的交往很感興趣。戴密微經孫貴定的引見來到廈門大學,與艾鍔風合作撰就了《泉州雙塔中國晚期佛教雕刻研究》。戴密微有一位學生名叫林藜光,林藜光幫助羅常培完成了《廈門音系》。以艾鍔風、戴密微為代表的外籍教授在廈門大學的活躍存在,從一個側面反應出這所大學的開放包容與國際視野。
陳滿意的《廈門大學的先生們》也客觀冷靜地說到了廈門大學的首任校長鄧萃英,比較清晰明白地道盡了鄧萃英與廈門大學的校主陳嘉庚之間的分歧與糾葛,并沒有全盤否定鄧萃英的首任之功。對于林文慶這樣的在廈門大學私立時期擔任校長最長時期的人物,也不是或過于溢美,或熟視無睹,而是力求全面還原這樣的一位人物,即使他別離廈大到了新加坡,但念茲在茲的還是廈門大學的一草一木,這樣的情懷,這樣的一生盡心教育事業,廈門大學怎能忘記他呢陳滿意不吝筆墨講述了薩本棟教授主掌廈門大學的嘔心瀝血艱辛備嘗,稱他為廈門大學的梅貽琦。陳石遺、洪深、施蟄存、孫伏園、沈兼士、臺靜農,多為世人所知,但他們與廈門大學的淵源,許多人并不知道。至于洪深是洪亮吉之后,他的父親是被處以絞刑的洪述祖,香港的影星洪金寶居然是洪深的侄子,雖然也有耳聞,但陳滿意對其間關系如此密切的求索,倒還是很有趣的秘辛。洪亮吉曾經是探花,他與早早去世的黃仲則也是好朋友,當然也是同鄉。楊武之教授是數學家,也曾在廈大任教,他的兒子就是諾獎得主楊振寧。鄧以鹽教授也是安徽人,他的兒子是鄧稼先。當今女作家嚴歌苓的爺答嚴恩椿也曾在廈門大學教書,在華盛頓大學讀政治學的嚴恩椿與楊振寧指導過一個學生的論文《清代中樞政制探討》,這個學生的名字叫丘鎮英。丘鎮英的兒子是丘成桐,他剛剛出版了一本書《我的幾何人生》。陳滿意還提到了一個教授酈承銓。酈承銓的夫人甘汝艾是南京熙南里甘家的后人,酈承銓寫給甘汝艾的信札,情感熾熱,恩愛非常。魯迅與許廣平的《兩地書》,許多內容也都發生在廈門大學。
《廈門大學的先生們》的序為如今的廈門大學教授謝泳所寫,雖很簡短,但意味深長,非敷衍塞責之文,讓人想起書中提到的李笠教授、朱謙之教授,不禁遙望南天,云水蒼蒼,不勝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