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莫
路遙去世15年之際,青年詩人王剛(筆名秦客)拎著行李箱結束了北漂娛樂記者生涯,回到了陜北榆林文聯大院開始從事《陜北》雜志編輯工作。此時,26歲的他被安排在文聯二樓辦公室11號。這個房間路遙曾短暫借住過,并完成了中篇小說《你怎么也想不到》,就像小說開篇“人一生中,總會有一些重大而有意義的時刻。”周圍人常常談起路遙。在這種氛圍中,除了“史前”的閱讀路遙作品,作為老鄉,王剛開始與路遙緩緩展開了多次貞下起元的精神“對話”。作為潛在的精神力量磁場,從小對路遙文學精神充滿敬意,在此被遙遙召喚了出來。王剛已不再是青春期寫作時的“叛逆者”,似乎在擁有共同生命血地的旮沓角落里,相似的生長地理環境和地域文化在他的內心開始暗生滋長,他驚嘆于路遙寫作精神那股“初戀般的熱情”與“宗教般的意志”的旋風。這股風從住進11號房間的瞬息,從周遭吞云吐霧的日常交談中飄進了王剛的內心。一個青年作家與一個文學先輩在“早晨從中午開始”相遇了。這一刻屬于生命之書,曾經的“饑寒、失誤、挫折和自我折磨”再次被喚醒。
時至2011年天寒地凍時節,經過相遇的“史前對話”,王剛再也難掩內心的真誠,開始正視與回望自己對路遙的情感?!拔铱释匦峦度胍环N沉重。只有在無比沉重的勞動中人才會活得充實?!彼坪跛斫饬寺愤b苦行僧時的受難精神一一“晝信基督夜信佛”,苦苦追尋一個目標的真正意義。當路遙滿懷虔誠將文學前輩柳青與秦兆陽作為自己的“文學教父”加以尊崇時,王剛或許會想到了自己文學路上的引路人。在心心相印的文學靈魂中,我想王剛與路遙的真正相遇時刻不是始于從小的偶像崇拜,而是發軔于他暫住11號房間后晝夜交替的心靈對話?;蛟S這是王剛有“自覺意識”走向文學的開始,經歷過往歲月的浮華掠影,文學紙上的建筑亦如煙云消散。
盡管少年王剛如同少年的路遙,渴望逃離和跳出陜北山川某個溝壑,甚至帶著強烈的飛翔姿態逆風而行,改變命運,亦如許多理想的少年懷揣青春的熾熱,逃課、抽煙、打架、早戀,但從青春期的叛逆到生命自覺意識的蘇醒,則意味著人生的成熟,這個場面就像路遙筆下的高加林兩手抓著兩把黃土時的心境。亦在印證著王剛的文學觀念——“現實中的真實與夢中的虛構一起構成了反差與對比,種種所有的夢都呈現出了矛盾性生活的本質?!睋Q言之,青年作家王剛以年譜方式呈現自己心中的路遙形象,其實也是對自己文學創作的一種“啟示”。在古代循環往復的時間長河里,歲星周一紀,一紀十二年。從2007年心靈真正相遇到2020年路遙年譜再版后,王剛在文學寫作上有一種“緊迫感”,他多次重復著靜安先生的“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這似乎與他考察路遙文學精神不謀而合,2012年完成《路遙年譜》初稿時,他曾打算將“文壇苦行僧和他的文學時代”作為副標題,加以明了自己的心聲。雖出版社并未采用,但這個副標題一直保留在他的心里。無論是王剛借用路遙的“我渴望重新投入沉重”,抑或他最初的心聲“文壇苦行僧和他的文學時代”,都可視為王剛言心言志之語。
盡管迄今為止,青年作家王剛并未沿襲路遙的現實主義文學手法,但在繼承其文學精神上卻反復涵詠也頗具體悟。這似乎也不妨礙未來王剛重新審視自己的文學創作時回歸的可能性。畢竟,在敞開的經典文本體系中,隱藏著無數睡去的先輩。在翻動書頁的須臾之間,通過“閱讀”去“觀物”與“觀我”時那些時代與作家才能復活。就像他真正與路遙的精神相遇始于偶然,偶然的機緣巧合中暗含著“易”的神秘,與“道”的選擇,紙上春秋之事誰能道清呢?
《我渴望投入沉重:路遙年譜》作為青年作家王剛行走陜北故土,正視路遙文學遺產的一部作品。誠如他坦言,為我們還原或展示了一個更真實、更立體、更本真的作家路遙。在稽考路遙文學研究資料及實地走訪基礎上,采取年譜方式以平和、客觀的語調將路遙一生嵌入到中國當代文學史的框架與脈絡中呈現,這為重返路遙的生活現場與文學場域提供了一種情感、一種經驗和一種視角。我們在進入路遙文學世界時,才能帶著生命的情感去理解路遙筆下的那些人物的選擇與無奈,亦能理解路遙倡導的真正現實主義是“對人與人關系的深刻揭示”,只有植根我們“民族偉大的歷史文化土壤”,才能在“無數個焦慮與失眠的夜晚”以“初戀般的熱情和宗教般的意志”成就屬于自己飛翔的句子。
青年作家王剛通過回望先輩作家路遙與他的文學時代,已開始明了熙熙攘攘的筵席熱熱鬧鬧,但紅火背后的進退榮辱、起廢沉浮、生命覺悟與努力上進才屬于個人寫作實境,文學各種潮水退卻后的浩大寂靜與茫?;幕牟拍苡|及一個人開啟歸根復命之義上的精神旅程。亦如羅蘭·巴爾特言之,在人生的某一時刻,在某些情況、某些災難的影響下,寫作意志可能成為最后的依靠和實踐,其幻想的力量,使其重新走向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