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妍妍
剛學修復那會兒,訂線曾經讓我抓狂。那時候正好趕上第八期全國修復初級培訓班在云南開班,我從業務部門轉到修復室,板凳還沒有坐熱,就匆匆跑去云南學習修復了。初級班的課業中其中一項是學做一套新書,包括蝴蝶裝、包背裝、線裝、金鑲玉和函套。做線裝訂線的時候我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質疑。雙絲線在當時的指導老師楊利群先生手中有序地走著,幾個翻飛起落,片刻間,一本書就縫好了。可是到了我手里的線就變成了繞指柔,剪不斷理還亂——一本書在不斷的線打結、針扎手的過程中好不容易才縫完,剛一放手,線松了,于是重新理線,打結、扎手……一次還扎了身邊同學的手。
經過了那天訂線的打擊后,我開始相信自己是天生的手笨,開始質疑自己是否適合做這項工作。下課的路上,路過一個花攤兒,賣花老太低著頭安靜地盤腿坐在地上,用線一粒一粒地慢慢串著茉莉花,每一次都從花芯正中間穿過去,花瓣無損。那線仿佛是從茉莉花芯里長出來的一樣,走得不著急,也不驚慌。第二天再訂線的時候,我嘗試讓自己的心靜下來,果然,線似乎乖了許多。
線裝書多用雙股絲線,每一針從兩條線中間縫進去就可以防止線打結纏繞。起針基本都是從倒數第二個書眼往上縫起,依序走針,循環往復,平均每個書眼過針三回,循著這個規律就不會漏針。初學時看著眼花繚亂,其實走的是最有秩序的軌跡。怎么會漏針呢?那一定是心神漏了吧。訂線時絲線的長度取七個書長,我們習慣稱“三條半”——比出三個半書長時把線雙起來就是。若遇到格外厚的書要額外留些余量出來,要懂得根據書的情況靈活運用。合格的縫線標準其實全是本著保護古籍的原則來的。做新書時一定是講究書眼打在一條直線上,做出來眼正線直不擰線不打結。修復古籍則依著合格的原書眼的位置訂線。訂線力度要均勻適宜,太松易散,太緊傷書,有時看到線訂太緊把書背處都勒的五花大綁,心里者陛那書覺得憋屈。
訂線是修復的最后一道主要程序,訂好線的線裝書自有一種古樸典雅的美感,靠近書背的直線條和短短的橫線條都有完美的比例,與書衣左邊的簽條遙相呼應,體現出中國古代審美思想中的秩序美和均衡美。現在,訂線再不會讓我抓狂了,線在我手中依舊是繞指柔,然而變得乖巧起來。我也開始有了自己的一些小竅門,不過我常常想云南街邊那個花攤子上的老太太,靜靜地慢慢地用線串起茉莉……原來再多的竅門最終敵不過—個“靜”字。心安靜,雙絲線就永遠不會打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