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修復手賬筆記：古籍修復師的好記性和爛筆頭

朱喆

“文物醫生”是現在很常見的一個對“文物修復師”的別稱，這是個非常貼切的稱呼，因為文物也像人一樣會“生病”，需要醫生為它醫治各種疑難雜癥，延續它的壽命。“古籍修復師”就是“文物醫生”中的一員，其使命是修復各種破損的古籍，使它們可以在未來的日子里繼續承載歷史，傳播信息，持續不斷地發光發熱，供后人瞻仰。

初出茅廬

我是一名“85后”古籍修復師，主要從事中文古籍的修復工作。進入這一行業頗有些“命運使然”的意味。從小我便對繪畫有著極其濃厚的興趣，所以父母便送我去專業的課外班學習繪畫。在其中一家課外班里，有一間非常大的書畫裝裱室，每當課間休息時，我便會去那里看師傅們裝裱字畫，修復古籍或者拓片，我時常會在那里觀摩很久，遲遲不愿離去。那時的經歷讓年幼的我產生了從事修復工作的想法。

我在大學本科時期的專業方向是藝術市場，這是一門需要和各種美術門類打交道的專業，所以我們的專業課程也是圍繞著“美術”設置的五花八門，除了藝術市場學、藝術營銷這些比較現代的課程，還包括了像美術史、中國畫、文物鑒定、陶藝和裝裱這樣與傳統文化緊密相連的課程。其中讓我最為癡心的課程便是裝裱．在課上我學習了書畫的裝裱技法，還有線裝書的制作和裝訂。后來，進入到研究生學習時，我對傳統文化的興趣愈發濃厚，除了努力學好本專業的課程，抽空還會練習繪畫和書法，這些手繪技能都是我日后繪制手賬筆記的基礎。2015年5月，我碩士研究生畢業，來到了首都圖書館的歷史文獻中心，也就是現在的北京市古籍保護中心辦公室工作，從此正式成為一名古籍修復師。

心路歷程

剛剛進入首都圖書館修復室的我非常興奮，因為在我看來，每一本有待修復的殘破古籍看著都那么真實，那么有歷史感，它們都等著我去修復。而且每一本古籍破損的情況又各不相同，比如有的有缺損、水漬、酸化、磨損、粘連，有的有蟲蛀、鼠嚙、霉斑，修復這些破損的古籍除了需要修復師對修復方案有著準確的判斷，還需要有過硬的修復技術和沉穩的性格去應對。同時，古籍不同于一般可移動文物，它除了是文物外，上面還記錄了大量文字和史實信息，所以在修復時還要確保上面的文字信息和歷史信息都不被破壞。這些在技術和心智上的挑戰，還有作為古籍修復師的責任感，讓我意識到我必須耐住性子，潛心學習，讓自己的能力對得起每一冊古籍，對得起著書的前人和讀書的后世。

修復古籍和做一本新的線裝書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做新書只要考慮技術上的準確，保證最后的成品美觀好看就可以了。但是修復古籍除了要求修復師要遵循“修舊如舊”“最小干預”的原則，還要求修復師在技術上有扎實的基本功。而基本功除了靠大量的練習之外，還需要自己時常回顧之前所學所修，時常反思和自省，提高自己在修復工作中的能力。我最早的修復筆記就是在這樣的心境下誕生的。

其實在很多教授古籍修復的教材或者書籍中都會配以照片或者手繪圖畫供讀者觀摩學習，但我還是選擇在自己的筆記中加入親自繪制的圖畫，因為我相信“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你將知識點記錄得越詳細，你腦海中的記憶就會越深刻。

人在學習之初的印象和記憶總是最深刻的，所以每當我學到一些新的修復知識的時候，我就會很想立刻把它們都記錄下來，除了以文字記錄筆記，我還會仔細地將自己觀察到的技法繪制下來。繪圖的過程也是在腦海中重新演練修復古籍的過程，不但可以加深記憶，也會讓自己意識到還有哪里掌握得不牢靠，需要繼續加強學習。

手賬筆記不同于視頻或照片，它的呈現形式更加平面化，所以在繪制上力求呈現立體效果，同時會運用箭頭和數字這樣的元素將修復步驟盡可能地還原出來。追求“立體感”和“準確性”是繪制手賬筆記的最大難度。同時，帶著日后可以通過筆記和其他修復師更好地交流學習，并且最好可以讓更多的人對古籍修復有所了解的想法，在文字記錄和圖畫繪制上，我都盡量讓它們表現得更加簡潔和直觀。

互通有無

作為一名古籍修復師，其所需要掌握的技能不能僅限于修復古籍，同時還要掌握修復其他紙質文物的技能，比如說修復古舊的書畫卷軸、手卷、冊頁、拓片、地契，還有銀票等等。

以修復古舊書畫為例。與修復古籍相比，雖然古舊書畫同古籍一樣都是紙質文物，但在呈現形式上，書畫一般是以平面懸掛或者平鋪展開的方式示人，而古籍一般是以厚度的成冊方式示人。在尺幅上，書畫的尺寸一般都大于古籍，這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修復的難度和要求。但是在修復方案的制定、文物的破損情況和修復的技巧和方法上，修復古舊書畫和古籍又有很多共同之處。所謂“技多不壓身”，掌握好修復古舊書畫的方法，對于古籍修復工作來說一定是利大于弊的。

繪制書畫修復筆記的難度在于各種尺寸和細節的記錄。一張書畫雖然看起來是平平整整的一個平面，但是要想把它修復得完整好看，其中包含了諸多修復要用到的數據、細節和竅門兒等等。而且在繪圖上還要表現出每層紙張，還有木質材料和絲織材料的上下關系，繪制這樣的圖畫就需要運用自己的空間想象力，同時還要規范自己的圖像語言，使每幅圖像的描繪看起來有規律可循。

今年我第一次接觸到了關于銀票的修復工作，每次遇到新知識都會讓我興奮不已。在一段筆記中，除了圖畫，我還加入了銀票實物的照片，嘗試以“修復案例”的方式做筆記。在筆記中，我詳細記錄了在老師指導下制定的修復方案，還對我從未親自制作過的銀票“裝具”進行了圖繪。這三種“裝具”的制作方法是我尚未在古籍修復教材里見過的，所以在繪制圖畫時格外地仔細和用心。

學而時習

我一直堅信，不論從事何種工作，扎實的基本功一定是在事業道路上走向長遠的基礎，從事古籍修復工作更是如此。古籍修復工作任重道遠，不論是在修復理論知識儲備上，還是在提升修復技巧上，它都不是一勞永逸而是需要你孜孜不倦地一直學習的。

想要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古籍修復師，絕對不是上幾次課，修過幾冊古籍就可以做到的。除了不斷加強對修復理論的認識，還要通過大量的思考和練習去提升自己的修復技巧，更重要的是要時常回顧最初學習的基礎知識，因為當你接觸的古籍越多，你對修復基礎會產生不同的認識。所以，我也會在筆記中重復記錄關于修復基礎的內容，而且還會記錄不同修復師對修復基礎的各種感悟和實際運用。

不忘初心

2021年是我進入古籍修復領域的第六個年頭，這些年間的工作并未消磨我對工作的熱情，而是讓我更加意識到，在古籍修復的道路上我還僅僅是一名“小學生”，我需要學習的修復技藝，想要拜訪的修復名師，和想要接觸的古籍還有很多很多。

在今后的修復工作中，我還是會充滿激情和好奇，努力學習關于古籍修復的各種知識和技術，而后將它們通通轉化成我修復手賬筆記里的文字和圖畫。希望有朝一日通過我的修復手賬筆記，可以讓同行們看到對自己有用的信息，還可以讓更多的人了解古籍修復這項工作，對古籍修復產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