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祥


今年是魯迅誕生140周年。新版《魯迅手稿全集》(國家圖書館出版社、文物出版社聯合出版),在今年9月底魯迅生日之際問世發布,無疑是可喜可賀之事。關于新版手稿全集的總體情況與特色優長,王錫榮、黃喬生諸先生已有發言,或撰文介紹。這里擬專就“輯校古籍編”與“金石編”,略作評介。
魯迅輯校古籍手稿與金石手稿,未被收入上世紀80年代的舊版《魯迅手稿全集》(文物出版社),而是以《魯迅輯校古籍手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1993年)、《魯迅輯校石刻手稿》(上海書畫出版社,1 987年)的名義單獨出版?!遏斞篙嬓9偶指濉?函49冊,收錄手稿7712頁,《魯迅輯校石刻手稿》3函18冊,收錄手稿3280頁;新版全集“輯校古籍編”收錄手稿11249頁,“金石編”收錄手稿6058頁(以上均按國圖社統計數據)。相較前次影印,“輯校古籍編”的手稿數量增加了近50%,“金石編”則近乎翻倍。
無論是已知的現存手稿,還是未知但實際存世的手稿,魯迅手稿的存世總量必然是有上限的。近年來,雖有一些輯校古籍手稿與金石手稿(如西泠2016年秋拍的《齊諧記》、嘉德201 3年春拍的《許氏志怪》)重現于世,但為數有限。新版全集增收手稿數量如此之多,一是延續了前次影印的未完工作,二是編纂思路的轉變所致。
關于前一點,當年曾有繼續出版《魯迅輯校古籍手稿》第7函的計劃,擬收《出三藏記集》《易林》《易林丁晏釋文》《墨經正文》4種,因故未能實現(見徐小蠻《<魯迅輯校古籍手稿>成書過程與思考》)。除以上4種之外,未刊輯校古籍手稿(零散手稿居多),也還有一些。新版全集以全面收錄、無有遺漏為思路,將之前未刊的零散手稿盡數收入。雖然這些零散手稿的篇幅有限,卻也是反映魯迅輯校工作環節與具體操作的珍貴材料。比如,《古小說鉤沉》中的《甄異傳》,除最終稿本之外,《魯迅輯校古籍手稿》只收北京魯迅博物館所藏的一件初稿(末有1964年周作人題記),內容是自《北堂書抄》《太平御覽》抄錄的佚文。此次增人中國國家博物館所藏另一初稿(末有1956年周作人題記),內容是自《太平廣記》抄錄的佚文,并以《太平御覽》所載佚文對校。此件初稿的公布,不僅與最終稿本中的《甄異傳》兼有《北堂書抄》《太平御覽》《太平廣記》佚文相吻合,而且使我們得知:在初稿階段,魯迅的工作順序是先檢索《北堂書抄》《太平御覽》,抄出佚文,后從《太平廣記》抄出佚文,再以前者與后者對校。
新增手稿中也有篇幅較大者,此類手稿的價值相對更高。其中最典型的是《幽明錄》初稿(現藏北京魯迅博物館),大多被裁成散條(入藏時已如此,應是魯迅所為),有近300條(頁)之多?!遏斞篙嬓9偶指濉分挥×嗽摷詈笠豁摚ù隧撏暾?,末有周作人題字“右魯迅手寫古小說鉤沉稿一葉”),新版全集則全部印出。筆者初步分析的結果,這些散條來自至少4個彼此獨立的初期手稿,足見魯迅輯校過程之繁復;更重要的是,這些初稿是珍貴的過程性材料,對它們進行分析,可以復原初稿階段魯迅工作的具體步驟以及工作思路的演變。若單看《古小說鉤沉》最終稿本中的《幽明錄》,固然也能明了魯迅搜檢佚文范圍之廣,進而約略體會到輯錄過程之繁復。但最終稿本是經過“整齊化”后所形成的,絕大多數的過程性痕跡已然消失,故而很難從中探究魯迅工作的具體歷程。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在該《幽明錄》手稿所含的4個手稿中,可以分辨出其中一件屬于《小說備?!?。提及《小說備校》,一般是指魯迅從《北堂書鈔》《初學記》《酉陽雜俎》抄輯的《神異經》《十洲記》《洞冥記》《搜神記》《搜神后記》《王子年拾遺記》《異苑》7種書,這部分手稿現存國圖。1952年,唐弢編纂《魯迅全集補編拾遺》,按上述順序,將這7種標點整理,由此形成了現今人們一般認知中的模樣。若從魯迅輯校古小說的整體視野下重新觀照,可知《小說備?!穼崬椤豆判≌f鉤沉》多個初期手稿中的一組。《小說備?!肥指宓奶卣髅黠@,有別于其他初期稿本:使用“紹興府中學堂試卷”藍色格紙,各書首頁左上貼有小簽,標記編號與書名,作“一拾遺記”“二搜神記”“三搜神后記”“五十洲記”“六神異經”“八異苑”(均為魯迅題字);《洞冥記》的小簽未標數字,僅題書名(周作人題字),其他特征則與以上6種相同??梢娞茝|整理時未按魯迅標識的次序排列著述,且缺“四”“七”兩件。這兩件實際沒有丟失,現藏北京魯迅博物館,未曾影印公布。一為《述異記》,仍保持最初的整頁狀態,首頁左上小簽作“四述異記”,另一便是已被裁成小條的《幽明錄》,所幸小簽仍存,作“七幽明錄”;這2件所用格紙與前述7種一致。換言之,《小說備?!分辽俸?種書,這是新版全集增入未刊手稿所帶來的一個重要發現。
至于編纂思路的轉變,新版全集最顯著的特點是擴大了“手稿”的界定范圍,將魯迅抄寫的古籍、在古籍原書上的批校、補抄的原書缺頁、所題寫的拓片簽條,亦納入影印范圍。換言之,這里的“手稿”實際包含了魯迅的一切手跡。或許會有人從“原創性”角度提出異議,認為如此界定“手稿”,過于寬泛。其實,籌劃編印《魯迅輯校古籍手稿》之初,關于收錄“寬窄”,就有分歧。方行等人主張“一網打盡”,謝辰生、啟功、顧廷龍、林辰等主張有所選擇,最終議定:對于單純的抄錄,僅收完整成部且抄寫精美者(詳見葉淑穗《幾部魯迅手稿影印出版的緣起及其歷程》)。
新版全集的編纂,可以說是方行思路的延續。至少就古籍與金石部分而言,“一網打盡”更利于展現魯迅的古籍與金石學研究的全貌與個中細節。就抄寫古籍而言,魯迅輯佚古籍,往往首先抄寫前人輯本,再翻檢各種文獻,對其修訂增補,最終形成自己的輯本。所以說,魯迅抄寫古籍,未必是為抄而抄,恐怕是他原有增補輯佚的念頭,只不過有些付諸實施,有些止于初步。就批校而言,典型實例是《會稽郡故書雜集》,此書刻成后,魯迅在一部刻本上做了校改修訂(現藏國圖,此次影印了有魯迅批改的頁面)。上海圖書館的陳先行先生研究古籍稿抄本,便主張此類有作者校改的刻本實質是著述創作的延續,應視為修改稿本。至于魯迅題寫的拓片簽條,數量眾多,其上不僅標記石刻名稱,還記錄石刻年代、原石所在地(或現藏何處)、前人著錄與考訂意見,等等。這些內容反映了魯迅對于該石刻的認識判斷,以及在研究過程中對于前人成果的參考利用。
新版全集編纂思路的另一特點,是注意交待魯迅手稿的物質形態特征與現存狀態,尤其強調“件”的概念。以頁邊注的方式,標記每件手稿的冊數、頁數、原件尺寸、現藏地等基本信息。這些信息之于手稿研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遏斞篙嬓9偶指濉犯骱m均有《編輯說明》,但僅作簡單介紹,上述信息往往付之闕如。研究者利用起來,多有不便,容易引發誤判。新版全集在此方面的努力,可以說是一個不小的進步。
此外,新版全集采用全彩原大影?。▊€別手稿尺寸巨大,無法原大印成,稍有縮?。患有逎?,只做色彩校準,遂能準確清晰地呈現魯迅手稿的原貌。《魯迅輯校古籍手稿》《魯迅輯校石刻手稿》是去底色的黑白印刷,有朱筆批校之類的彩色處,再加套色。二者之間的優劣,不僅在于新版全集的閱讀體驗更為良好,還規避了舊影印本的某些失誤,呈現出舊本未能體現的細節。例如,《玄中記》的初期稿本中,有2件被裝訂在一起(現藏國圖),前后相鄰,其一寫于素紙(1頁),其二寫于“紹興中學堂”藍色格紙(6頁),均被印入《魯迅輯校古籍手稿》第3函第10冊。但或因兩件相鄰,造成干擾,用素紙書寫的那件被錯誤地加上了套色,印成用“紹興中學堂”藍色格紙書寫。新版全集為彩印,無須后期套色,自然不會出現此類訛誤。又如,個別手稿上有被火燒灼的圓形破洞,顯然是魯迅吸煙時煙頭掉落所造成的。《魯迅輯校古籍手稿》以去底色方式印刷,無法體現出這種痕跡;新版全集原色印出,便將魯迅工作時的鮮活細節呈現出來。一一這也是新版全集所帶來的饒有趣味的一點。
新文學手稿存世量巨大,有待深入開掘,高質量的、成系統的影印自然是第一步。不同人物的手稿面目各異,不可能有通用的影印實施方案。而魯迅手稿的類型豐富,涵蓋了創作、編譯、學術研究等多種著述樣態,從這一角度而言,新版《魯迅手稿全集》至少可以為今后的手稿影印工作,提供某種程度的參考。筆者有幸參加“輯校古籍編”的審稿工作,又獲讀“金石編”校樣,收獲良多,謹撰此文,作為點滴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