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留世間“無字書”

曹積三

望著書柜里那一排排書脊，趙清閣、凌子風與韓蘭芳、李平凡等老人的音容笑貌漸漸清晰。摩挲這些藏書，我幾乎不用打開它們，還能真切感受到作者身上持續閃現的別樣光輝。是的，他們都是用自己跋涉的一生，去書寫了一部部“無字書”。

清閣如梅

《浮生若夢》和《不堪回首》，是趙清閣先生所贈的兩本書。

后者編罷，承蒙先生抬舉，曾托我尋出版社出版，豈料多方奔走卻未果，遂由慧眼識珠的重慶出版社印行。

這大約是清閣先生夕陽奏雅的紅塵絕唱。

清閣先生是位奇女子，民族危亡的抗戰時期，她曾叱咤文、藝兩壇，特別是她主筆《彈花》之刊，為喚起民眾，團結有血性的左翼和進步的文化人士投入救亡，立有不為人知的功勛。

先生能寫，擅畫，而其俠肝義膽，更是出了名的。當年在陪都重慶，洪深不堪重負，險些釀成舉家自殺的悲劇，她憑借擔任《彈花》主編的便利，設法通融稿費，助其渡過難關。左明肺癆病重，她和友人一道慷慨解囊救治，又徑向周恩來求助，使危難終得解決。

先生早年因反抗封建婚姻而逃離家鄉。然而，她一生也未能尋覓到心儀之人。《不堪回首》《浮生若夢》這書名就是她心頭無奈的悲歌。讀來，頓生幾多太息！令人欣慰的是，在其晚年，每逢元旦，鄧穎超先生都會寄來梅花，既賀新春，亦示對其品格如梅的贊賞；她加入中國共產黨后，鄧穎超更是著文高度評價其一生。

清閣先生身后留下電影、話劇、小說、散文等多種著作，而其一生就是一部繽紛雋永，值得回味的無字書。

伉儷皆師

韓蘭芳大姐贈我《繆斯的眼睛》和《凌子風畫集》，前者介紹大師凌子風的人生春秋，后者是其一生書畫作品的結集。

凌子風，人稱“凌大帥”，乃紅色經典時代首位在國際影壇斬獲大獎的巨擘。他是藝術家，更是革命先鋒。戎馬倥傯的歲月，長期戰斗在晉察冀，無論挑旗火線劇社、身肩武工隊長，還是任戰地攝影隊長，都堪稱鐵血英雄。敵人進攻延安時，他跟隨毛主席轉戰陜北，拍攝了眾多歷史文獻鏡頭。

投身電影戰線，佳作連連，特別是改革開放的新時期，他與夫人韓蘭芳大姐等人合作，接連將老舍、沈從文、許地山、李劫人的小說搬上銀幕，拍攝了《駱駝祥子》《邊城》《春桃》《狂》等影片，皇皇經典，赫然于史冊。

“凌大帥”不僅是電影大師，亦為丹青高手。《凌子風畫集》得以行世，實現了“凌大帥”生前未了之心愿，叫人高興。畫集出版前，韓蘭芳大姐曾囑我把“大帥”贈我的書法作品“拼命三郎”，拍成反轉片寄她，以便放在畫集中。可當我把那幅字拿出后，一瞧，便猶豫了，它并非寫在常見的宣紙上，而是杏黃色的一種薄如蠶翼的紙，我叫不上名字，真怕被二把刀裱了，將它毀了；再加上當時要去國外，走得很急，一時無法找到行家里手去裱，這幅字自然也就無法收進《凌子風畫集》中，不能讓更多的讀者欣賞它，成為遺憾。

“凌大帥”的“拼命三郎”，尺幅不小，是幅行書，走筆狂放，可謂龍飛鳳舞，既道勁，又瀟灑，雅韻撲面。它，原本是先生的自勉之作，是舍不得送人的。1988年他慷慨地贈予我，我一直將它珍藏著，珍視這份厚重的友情，并以此砥礪自己。

平凡“不凡”

李平凡老贈我的書有多種，如《畫家李平凡》《李平凡傳》《版畫滄桑》《李平凡文集》《版畫交流風塵錄》，以及東瀛出版的浮世繪畫集等等，可謂林林總總。

平凡老贈我的每部書中，都會在扉頁與正頁之間，夾著幾款精美的藏書票，那其中，多有兒童題材的小品，煞是惹人喜愛。平凡老的畫作中，兒童題材是不可或缺的精彩，其憑借這一題材的套色版畫《我們要和平》，曾贏得萊比錫國際版畫競賽銀質獎章。

在干校期間，他仍不忘去觀察生活，發現美，日記中，他如是記錄著眼中的驚喜：

“文化部干校地處湖北咸寧。這里的孩子會放牛，會養雞鴨，會打草，會幫助父母勞動，還愛讀書。孩子們都是人間的鮮花。”

后來他的許多版畫作品，包括手繪的磁盤女孩，據說都是從這兒獲得的靈感。我有幸獲贈一張磁盤，與贈我的書一起，擺在書柜里，每每抬眼望去，叫人不勝欣喜。

平凡老是受到魯迅先生的影響與感召走入藝途的，亦如魯迅先生一樣，結交了許多東瀛之友。他一生都在通過版畫交流，從事中日人民友誼的工作，堪稱和平與友誼的使者，影響巨大，功高至偉。因此，榮膺“日中美術交流特別貢獻金獎”和“版畫交流特別貢獻金獎”。

那一年，天津的李平凡藝術館開館，我請長影的書法家寫了一幅字：“偉大出于平凡”以表敬意和祝賀之情。

平凡老暮年奏雅，1990年由其編輯的鄭振鐸遺稿《中國古代木刻畫選集》和《中國古代木刻畫史料》獲得國際圖書博覽會金獎。

他一生都在紅塵煙火中，發現美，創造美，傳播美，看到這位版畫泰斗贈我的那些書，就仿佛看到了他苦苦跋涉，一往無前的可敬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