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安旗先牛的翰墨緣

于志斌

在我接觸的前輩學者中，有一些杰出女性，例如宋亦英、鄒人煜、卓如等先生，我有幸成為她們著作的責任編輯，并得以謦款其側，頗多教益。在這里要說的是安旗先生。

訪求“古典珍本小說”的意外之獲

2021年7月初，我讀到網文《安旗先生書學觀念闡微》，文說安先生“書學思想在當代獨樹一幟，很有學術價值。筆者不揣鄙陋，以《書法奇觀》一書為中心，試對安先生的書學觀念進行闡述?！蔽恼潞茉鷮?，我受益良多。

不久前我又獲知安先生在其自傳性作品《落葉飛花·安旗集外集》中，收錄了《書法，非法，非非法》《（書法奇觀）后記》等書法理論和欣賞之作。由于我是《書法奇觀》的責任編輯，于是乎三十年前的往事很快清晰起來，我也乘著記憶之筏來到了大學時代。

在讀大學時可以自由選讀圖書，我看了一些本專業以外的書籍。有一段時間對美學和文學評論十分上心，于是與先生出版于1966年前的著作《探海集》《新詩民族化群眾化問題初探》《論抒人民之情》《論敘事詩》《論詩與民歌》相遇了。我是囫圇吞棗式的閱讀，所記不多，牢牢記住的是“安旗”之名。

1988年下半年，我開始四處訪求古典珍本小說。我那時候找作者主要兩途：一是靠已有作者介紹，二是到資料室和新華書店去看圖書雜志。我看到了陜西人民版《李白縱橫探》，通讀一過，確認是本力作，腦海里的先生便浮現出來，有了向先生組稿之心。我很快獲得知先生是在西北大學工作，致信先生，目的是訪尋珍本和調研選題。我很快就收到了先生的回信：“惠書敬悉。我家藏書雖然不少，惜無古典小說珍本可提供貴社出版。但有一些罕見的碑帖拓片，我近年撰寫的《翰墨奇觀》即在此基礎上進行研究的結果。貴社如有興趣，可進一步聯系?！保?989.8.2札）我當時反復看了先生的手札，她那種認真精神和謙和態度打動了我。我趕緊回信表示對《翰墨奇觀》感興趣，希望多知道一些相關信息。

先生對我的信件非常重視，竟在8月30日寫信于我，詳加介紹相關情況。這封信說到了以下重要內容：

一是戈壁舟安旗夫婦始于20世紀50年代的書畫收藏，結果收藏品在運動中損失殆盡，所剩碑帖拓片兩大箱是從未利用過的書法資料。

二是先生在1987年通過學校向高教部申報了書法研究項目，批準同意列入1987年——1989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資助研究經費6000元。最遲1990年初，該研究項目的終極成果《書法奇觀》可以完成。

三是《書法奇觀》的篇目和研究對象與論述特色，尤其講到了該研究以馬列主義思想為指針，以中國歷史和文化為背景，以傳統書法理論和實踐為基礎，以現代美學為參考，考據、評論、欣賞兼而有之。

四是介紹北朝四山摩崖，稱之為舉世罕見之奇觀；先生對四山摩崖的研究，乃是依據自家所藏之清代中葉摩崖拓本；原四山皆全，近千拓本。

五是在出書方面征詢我社意見，主要是問詢在《書法奇觀》之外，想不想再出一冊《四山摩崖選集》。如果我社想出這一選集，先生愿意在《書法奇觀》交稿后即行編選之事。

先生的結束語感人，乃是“區區之意，主要是一心想把祖國的寶藏介紹給世人，其他在所不計。盼再聯系。”

先生邀我“大飽眼福”

我十分看好《書法奇觀》，立即將它作為來年發稿選題申報，并得到了黃山書社同仁認可，在二級論證中順利地通過了。

我即向先生報告，得其回札。是札開宗明義：“拙著《書法奇觀》既承青睞，作為貴社明年選題，那就一言為定，我就將他處約稿謝絕了。內容質量一定保證。我前此已出版過十本著作，而且這是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我絕不會拿自己名譽當兒戲經辦。當然，還是要貴社審查后才作數，屆時當知我言不欺。”（1989.10.10札）

其時在先生心里不僅對《書法奇觀》的研究充滿自信，還認為其著出版后的銷路問題不大.有可能遠銷日本和我國香港等地。這些在致我的手札中表露無遺，也可以講她那時已是很希望已著在黃山書社出版了。例如先生來札說，國家教委前一年派人來檢查工作時，曾答應在《書法奇觀》出版遇到困難時可以申請補貼，因而此時便可與出版社商定《書法奇觀》在征訂數字上不到三千冊時，她便去申請這一補貼。先生甚至表示“不計報酬，稿費亦可放棄。貴社只需給我幾十本書就行了。”（1989.11.20札）

看了這些內容，誰不動容？某領導一邊看信一邊感佩，卻也不忘記用筆在一些句子下畫了橫線以表示重要，還在札上留字說：“同意列入發稿計劃，此件請保存，以后交涉有用”。

當人們還在享受1990年春節的余慶時，我先后收到了先生安排我去西安見面的三封信。

我在希望見面的時間——4月中旬到達了西安，并且住到她事先預訂的西大招待所。其間，我三到先生家中談稿和敘話，先生則安排了西大的戴南海老師陪同我在西安活動。

記得那一天要離開先生家了，先生說不急，我拿些東西給你看。我看了些什么呢？記得都是些老東西，印象最深的當然是拓片，其次是秦漢瓦當及其圖案紋樣拓片。我以為家里看了就行了，可先生說四山摩崖的拓本才是奇觀呢，家里看不了，我帶你們到教學樓前看吧。于是先生帶著幾張四山摩崖拓片，與我和戴南海老師等來到教學樓前，擇一干凈地面，將拓片平鋪地面。我是書法外行，卻也被深深地震撼了，巨大古拙的字，雄闊豪邁的字，渾厚蒼勁的字，樸稚酣暢的字……那真是不得了，我眼前的確盡是奇觀。

幾近儀式感的工作方法

我的西安之行不僅把書稿帶了回去，還看到了先生在其著中所褒揚的中華民族優秀遺產的書法奇觀。清代人的拓片，北齊時代的摩崖石刻，更早前的漢字書寫傳統，耳濡目染，我忽然長進了不少，從此養成了帶著虔誠之情敬畏之心與作者當面交流的習慣。這種幾近儀式感的工作方法令我受益極多，在后來編輯他們的書稿時，自然有著那份虔誠和敬畏，我覺得案上的書稿就是活生生的作者。

我對先生也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和認識。她的認真、謙和、自信，與其經歷有關。先生十多歲時，因家中貧苦就去打工以掙錢養家。她早在少年時期就對文學感興趣，愛寫散文和翻譯屠格涅夫的散文詩，還陸續發表了；在四川大學半工半讀時她參加了中國共產黨地下黨的外圍組織。1946年先生奔赴延安。1955年時先生已經擔任了陜西省委宣傳部文藝處副處長，卻在三年后毅然辭去職務，調到西安作協從事專業寫作，不久即調到四川省文聯。

先生成名比較早，195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一本文集，收入了十五篇文章，文章作者是周揚、郭沫若、茅盾、邵荃麟、張光年、安旗、賀敬之、臧克家、馮志、郭小川、袁水拍、霍松林、任桂林、董小吾14人。15篇文章因何是14位作者呢？因為此集收了先生兩篇文章。

1976年后的先生致力于研究李白和唐詩，出版了《李白縱橫探》、《李白年譜》《李白詩新箋》《李白傳》《李詩咀華》《李白研究》《旅美家書》等著作。其時先生告訴我，還有一部分量比較中的著作在巴蜀書社即將出版（后來在來信中我才準確地記下了這部重磅作品，即先生主編的《李白全集編年注釋》）。先生在李白和唐詩方面卓越的研究成就引起了海外漢學界關注，1985年間她應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的邀請赴美講學，《旅美家書》反映了她在美國講學生活中的所見所聞。

“抱憾”編輯生涯

在編輯《書法奇觀》過程中，先生認真勁兒再次表現出來。她看了初校樣，不放心我們的編校質量，提出無論如何要多看幾遍校樣。先生發現初校樣她提出并要求改正的問題，在二校樣仍然還保留著，說“黑屁股”都沒有改，看了添堵，云云?！稌ㄆ嬗^》出書時還處在鉛活字排版末期，鉛活字中不是什么字都有，印刷廠師傅會對字模里沒有的字采取手工制造。一部書稿需要制造的漢字越多，它出校樣的周期就越長，原因就在于師傅要精心制造需要的字，那些“黑屁股”不是一次性消滅掉的，甚至在三校樣上還存在。總之在清樣階段，師傅們總會用制造出來的字替換掉那些“黑屁股”。遇到“黑屁股”被從初校樣帶到二、三甚至清樣的事情，我們當編輯的也非常煩惱?！稌ㄆ嬗^》的生僻字稍微多些，其中個別字還得用先生提供的書法字制版后再排入文字中。

《書法奇觀》于1991年8月出版，從稿子到手算起長達一年零四個月，這種出書周期如今不好想象。其實編審校時間是實打實的，一點也省不了。我也是很勤奮工作的人，這一點先生很清楚，并且還屢屢表揚和感謝我，“圖版效果一般都不錯，我基本上滿意，多謝你們費心”（1991.2.16），“封面收到，很好。謝謝你們精心設計”（1991.3.5信），“寄來一冊《書法奇觀》收到。謝謝你多方關照促使此書早日問世”（1991.10.15信）。就算到后來先生在多次來信交涉《書法奇觀》重印事務不順遂時，她仍把我當作“友軍”，并且表示“你我畢竟有過一次愉快的合作。沒有你的合作，我的‘生米煮不成‘熟飯；沒有我的合作，你也難為‘無米之炊。這次互相支持的合作，在如今已是難能可貴了”（1993.2.28信）“你也是我所敬重的編輯，你對拙著是盡了責任的，我對你沒意見。但是……”在我來說，圖書重印無疑好事情，與責任編輯的付出成正比，哪有編輯不希望自己責編的書不重印不再版的呢。我打心里也是站在先生一邊，但是行動上不得不按照社里意見辦。當時社里說要把《書法奇觀》賣到差不多了再說。

《書法奇觀》未能在我的斡旋下重印，《四山摩崖石刻選》沒能由我當責任編輯出版，抱憾至今。尤其是前一樁事情，由于沒有辦法彌補，有一種愧對先生的沉重?！端纳侥ρ率踢x》被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迅速拿了去，也在1991年出版了，后獲得黃河流域優秀圖書一等獎。

觀札憶舊唯有感恩

《書法奇觀》出版后先后獲得了1991年度皖版優秀圖書一等獎、陜西省第二屆藝術科研成果“藝術理論類”一等獎；包括《人民日報海外版》在內的一些媒體給予了好評。據說一些專業人士（如顏振東、羅文華）致信先生表達敬意和求書。

我也發表了書評，認為《書法奇觀》是一部關于我國書法藝術的專著，它是把書法作為一個歷史文化現象來研究的。先生認為：書法至唐代已各體完備，它在藝術上的造詣燦爛輝煌；在總體上講，唐以后各代的書法藝術沒有超過前代。

先生與我的手札的起止時間乃是1989年8月2日復函于我始，到1996年11月2日一札為止。在五六年時間的近30件手札中，總的說來就是談《書法奇觀》的出版及其修訂再版事宜。當年先生對我多褒獎，卻也不是沒有批評，回讀手札，沒有解釋，只有感念和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