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富芳
吳江沈氏在明清時期不僅是當地名門望族,還是中國文學史上江南文學世家的著名代表。《吳江沈氏家傳》一書,因其為沈氏族人所撰輯,故史料價值尤為重要,一直是江南明清望族和文學世家現象研究的重要文獻依據。該書原附于沈氏乾隆家譜,目前所見的單行本有清同治六年(1867)沈氏后人沈桂芬刻本及民國間吳江柳氏抄本,學界一般認為纂輯者為沈桂芬和沈始樹。其實二書內容相同,且該書的責任者既非沈桂芬,又非沈始樹一人,而應當為沈始樹與沈光熙。
錄學界的著錄情況
自上個世紀30年代孫殿起《販書偶記》將清同治六年刻本《吳江沈氏家傳》的纂輯者認定為沈桂芬以來,許多圖書館館藏目錄及書目著作對此進行了沿用。而上海圖書館所藏的民國間吳江柳氏抄本,則一直被學界目為另一種《吳江沈氏家傳》使用,其纂輯者被認為是卒于清乾隆初年的吳江沈氏后人沈始樹。
孫殿起在其名著《販書偶記》卷六中,將該書的刻本著錄為“吳江沈氏家傳一卷吳江沈桂芬輯同治六年刊”。這個記述不僅將該書卷數定為“一卷”、將該書的責任者斷定為“吳江沈桂芬”,還將該書的撰著方式確定為“輯”。自此,同治六年刻本《吳江沈氏家傳》的相關著錄內容基本成形,無論是書目著作、圖書館查詢系統還是相關數據庫,都將該書的責任者認定為沈桂芬。
如,《中國家譜綜合目錄》將所收錄的刻本著錄為:“【江蘇】吳江沈氏家傳,(清)沈桂芬輯,清同治六年(1867)刻本,一冊,北圖(即令中國國家圖書館——筆者注)”。《中國家譜總目》收錄兩種刻本,其中一種著錄為:“611-0397【江蘇吳江】吳江沈氏家傳一卷,(清)沈桂芬纂修。清同治六年(1867)刻本,一冊。書名據版心題。始遷祖文,字南丹,元代人。國圖。”
各圖書館網站及各種數據庫檢索結果如下:國家圖書館網站將所藏《吳江沈氏家傳》一書著錄為:(清)沈桂芬纂修一卷,清同治六年(1867)刻本,一冊。
南京圖書館網站將所收該書著錄為“吳江沈氏家傳不分卷,活字印本,書名據版心GJ354051”。
蘇州圖書館網站所收藏的也是清同治六年的刻本,著錄內容大致為“吳江沈氏家傳,(清)沈桂芬輯,清同治六年刻本”。
《全國古籍普查登記基本數據庫》所收四個條目中,除國家圖書館所藏110000-0133286和110000-0133287兩個條目仍著錄為“(清)沈桂芬纂修”外,黑龍江省圖書館所藏110000-0901-0005305及蘇州圖書館所藏320000-1605-0004257號均著錄為“(清)沈桂芬輯”。
而對于抄本《吳江沈氏家傳》,《中國古籍總目·史部》收錄并著錄為:“吳江沈氏家傳不分卷,清沈始樹輯,吳江柳氏抄本,上海”。“上海”所指正是上海圖書館。
國家圖書館所收藏《吳江沈氏家譜》是乾隆五十二年(1787)刻本的抄本。其卷數為“十卷首一卷末一卷”。其中的“末一卷”正是《吳江沈氏家傳》。國家圖書館網站著錄內容主要為:吳江沈氏家譜十卷首一卷末一卷,(清)沈光熙等纂修,民國20年(1931)國立北平圖書館抄本,6冊。
單行的抄本《吳江沈氏家傳》只有上海圖書館有收藏,索書號為線普長006043。《上海圖書館古籍查詢目錄》著錄內容為“吳江沈氏家傳,(清)沈始樹輯,吳江柳氏,民國(1912-1949)抄本”。
從內容上看
《吳江沈氏家傳》只有一種
前述各書目、圖書館網站、數據庫及學術著作所著錄和述及的《吳江沈氏家傳》共有六種:雍正八年(1730)、乾隆五十二年(1787)、同治六年(1867)三種刻本;一種活字印本;兩種民國間的抄本。
先看刻本。
“雍正八年”刻本實為著錄錯誤
前述《中國家譜總目》還收錄了另一種刻本,著錄為:
611-0396【江蘇吳江】吳江沈氏家傳,不分卷,(清)沈始樹纂修。清雍正八年(1730)刻本,一冊。書名據版心題。卷端題沈氏家傳。始遷祖半聞,又名奎,字天祥,行一,明代人。山西家譜,美國猶他。
與《中國家譜總目》所收的同治六年刻本相比較,《中國家譜總目》著錄的兩種沈氏家傳的始遷祖不同,似為兩種圖書。但是細讀兩種原書,我們就會發現所謂“雍正八年”刻本的始遷祖依據的是書首明代周用所撰《明故半閑沈君墓志銘》中“君姓沈氏諱奎,字天祥”一語,而“同治六年”刻本始遷祖的依據是全書正文所收第一位沈氏先祖《南丹公傳》中“南丹公諱文”等語。經筆者比對,《中國家譜總目》所收雍正八年刻本與清同治六年刻本,其實是同一種刻本。因為不僅兩書行款相同,均為半頁十行,行十九字。而且,兩書結構、目錄起訖及正文內容完全相同。所謂“雍正八年”的來源,可能是書首沈始樹所撰《記》中“雍正八年,有司遵旨議崇祀忠義、孝弟諸先賢”一語。此外,書中收有數位生活于乾隆時期的沈氏先輩,故刻于“雍正八年”顯然是不可能的。因此,《中國家譜總目》所收的這個刻本,極有可能是沈桂芬重刻本或者乾隆刻本。
乾隆五十二年刻本附于沈光熙所主修的《吳江沈氏家譜》之后,清同治年間及1931年國家圖書館所藏抄本均本于此,亦證明最晚至1931年時這個刻本還存世。但現在已經難以見到,或有待將來發現。
清同治六年沈桂芬重刻本為沈氏將清乾隆五十二年《吳江沈氏家譜》所附《家傳》重刻單行。國家圖書館、蘇州圖書館等藏。
經查證,南京圖書館活字印本實為沈桂芬重刻本的下冊,為殘書。
再來看抄本。
目前所知《吳江沈氏家傳》有兩種抄本,一藏國家圖書館,一藏上海圖書館。
國家圖書館所藏抄本《吳江沈氏家傳》,為1931年據清乾隆五十二年刻本所抄,仍附于“吳江沈氏家譜十卷首一卷末一卷”,其中“末一卷”正是本文所指《吳江沈氏家傳》,內容與刻本及另一抄本完全相同。
民國間吳江柳氏抄本是單行本,其底本或為清乾隆五十二年的刻本,或為同治六年的刻本。因為同治重刻本與抄本現在均已影印出版,《清代民國名人家譜選刊》所收為刻本,著錄為“【江蘇吳江】吳江沈氏家傳,(清)沈桂芬纂,清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刻本”。《江蘇人物傳記叢刊》所收為抄本,著錄為“佚名輯”,“不分卷,民國吳江柳氏抄本”。
將兩書進行比對研究可以發現,兩書結構、內容幾乎完全一樣,只是刻本較抄本更為完整,抄本較刻本少全書最末兩項內容僅共計四百二十五字(缺少原因不詳)。
該書的纂輯者應為沈始樹和沈光照
刻本末沈桂芬后記對于判斷該書纂輯者有重大作用,故全文移錄如下,并謬為標點:
吾祖自子文公始遷吳江,六傳至太常公,以諫議起家,距今三百六十余年。詩禮相承、科名不絕,蓋先人貽澤長矣!舊有祠在城中鐵局巷,譜板庋祠內。咸豐十年毀于兵火。同治四年,祠始復舊。而譜牒自乾隆五十二年續修后,又閱八十余載。重修之役蓋不可緩。爰先刊譜中《水西諫疏》及《家傳》,以志誦芬述德之私云。同治六年四月桂芬謹識。
此段文字正是自孫殿起開始學界將該書纂輯者判定為沈桂芬的根本依據。沈桂芬為吳江沈氏后人,其事跡人盡皆知,此不贅述。但是仔細研讀之后,其中“爰先刊譜中《水西諫疏》及《家傳》,以志誦芬述德之私云”一句其實明白地告訴我們,這部《家傳》是附于乾隆時期所續修的沈氏家譜之中的文字,并不是沈桂芬所輯。沈氏指出,自乾隆五十二年續修之后,至同治六年時,吳江沈氏家譜已有八十余年沒有續修。因此沈桂芬所指的沈氏《家譜》,正是現藏于國家圖書館沈光熙等所續修的《吳江沈氏家譜》。而且這個家譜的刻本,已經難以見到,現在只有1931年據清乾隆五十二年刻本所抄的本子——“吳江沈氏家譜十卷首一卷末一卷”。而這個家譜的“末一卷”正是本文所指《吳江沈氏家傳》,內容與刻本及抄本完全相同。因此,據沈桂芬所撰后記將《吳江沈氏家傳》的責任者定為沈桂芬肯定是不合適的。沈桂芬只是重刻者,并非該書纂輯者。沈桂芬后記中所提到的沈漢《水西諫疏》,經查只有康熙六十一年(1722)刻本藏國家圖書館等,沈桂芬是否也重為刊刻,不能得知。
刻本及抄本《吳江沈氏家傳》書首《明故半閑沈君墓志銘》后所附沈始樹《記》,對于判定該書責任者同樣具有重要作用,故亦移錄如下,亦謬為標點:
半閑府君孝友篤行,嘗被官旌而舊志無傳。操筆者之疏于搜考也。雍正八年,有司遵旨議崇祀忠義、孝弟諸先賢,儒學廖先生摭周恭肅公用所撰府君《墓銘》牒縣詳憲。乃于九年八月初吉循例崇祀,而志家當得據以發其幽光矣。今新志未修,姑載《墓銘》于《傳略》之首。七世孫始樹謹記。
沈始樹此記中“今新志未修,姑載《墓銘》于《傳略》之首”一句,是所謂“雍正八年刻本”和抄本《吳江沈氏家傳》責任者判斷為沈始樹的根本依據,但這個判斷也是不能完全成立的。除前述抄本與刻本內容方面完全相同,同一著作不應該有兩種責任者的原因外,沈始樹(1658—1737),字景馮,號貞崖(一作真崖),永智長子。以該書所記最后一位男性寄廬公沈墀卒于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看,此時沈始樹早已作古,此其一;該書中所收果堂公沈彤為沈始樹長子,書中《果堂公傳》記其奔父喪事頗詳:“真崖公病,自都門奔歸而已歿,哀號五晝夜,幾滅性。三年中不茹葷、不內寢,朝夕饋奠,歲時薦新,無不稱服稱情。鄉黨咸嘆為僅見……年六十五卒,門人私謚為‘文孝先生”。更可以證明該書絕非沈始樹最終輯成,因此據此將該書的責任者定為沈始樹一人是不合適的。
但沈始樹一直關心、留意家族事務,沈祖禹《吳江沈氏詩錄》序中“往者冽泉公(沈永隆)嘗為撰總集,尚有所遺,且自明季而止。用是,我大父晚香公(沈永群)、從父真崖公(沈始樹)先后罔羅,復補其闕,篇什增多而業俱未就”可作證明。根據沈始樹“姑載《墓銘》于《傳略》之首”一語,沈氏一定參與了該書創編工作。如前文所述,《吳江沈氏家譜》修成于乾隆五十二年,此時沈始樹早已作古,故而該書的最終輯成者一定另有其人,恐即《吳江沈氏家譜》的主修者沈光熙。這也是《吳江沈氏家傳》所收最遲的人物卒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的最好解釋。
關于“民國間吳江柳氏抄本”
我們稍加注意就可以看到《江蘇人物傳記叢刊》所收“民國間吳江柳氏抄本”是抄寫在“南社叢刻”12×30的扁方格稿紙上的。無獨有偶,道光年間纂修的《道光吳江縣志續稿》影印本分別收于《上海圖書館藏稀見方志叢刊》第67冊《江蘇歷代方志全書》第98冊,另有《道光吳江縣志匯編》一書以《吳江縣志續稿》為名的點校本。上述三種《道光吳江縣志續稿》的底本,均是吳江柳氏民國九年(1920)抄本。據影印本,該書所用亦是12×30的“南社叢刻”扁方格稿紙。“該志系1950年11月柳亞子捐贈本。無序、跋,卷首有柳亞子的附記,稱‘《吳江縣續志稿》十二卷,不著撰人名字。當是嘉道間,前輩摭拾群書,以補充《沈志》所未備,且賡續其后者。……余覓人寫副,以廣流傳。落款是‘中華民國九年七月二十五日,吳江柳棄疾。”
顯而易見,《吳江沈氏家傳》中的“民國間吳江柳氏抄本”中的“柳氏”,指的正是柳亞子。所以抄寫所用“南社叢稿”稿紙也就迎刃而解了。關于柳亞子先生致力于收藏吳江珍稀文獻的事跡,沈津先生在《柳亞子與吳江文獻》一文中已有述及。柳亞子先生還親自或覓人抄寫保存了許多吳江地方文獻。除本文論及之《吳江沈氏家傳》外,據《吳江歷代舊志輯考》,《嘉靖吳江縣志》《康熙吳江縣志》(清康熙二十三年刻本)、《康熙吳江縣志》(清康熙二十四年刻本)、《道光吳江縣志續稿》《震澤鎮志》等吳江方志皆為柳亞子先生所抄;此外,《分湖百詠》《適適草》《吳江詩略十卷》《松陵詩摘一卷》《松陵詩所見錄十二卷》《修養雜錄》《藥性提要歌訣》等文獻亦為柳亞子先生所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