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小南河

王貴

清明節，駕車回鄉祭祖。沿著蜿蜒的山路疾馳，車窗外的景色飛也似的向后退去，出了恩格貝，路便直轉向西而去。視野便頓時開闊起來，胸懷便也頓時豁然，遠處的黃河象玉帶般蜿蜒橫亙在北邊，星星點點的村落，似有綠意的樹木躍入眼簾。這就是文明天下的河套平原中南部。

筆直的新修油墨色公路平坦而又讓人覺得愜意無比，路倆旁整齊待耕的土地散發著春天特有的泥土清香，高大筆挺的白楊樹正抽出嫩嫩的毛毛蟲，忙碌的人們在田地里做播種前最后的準備，準備播種新的希望，甜蜜肯定在他們心中流淌，盡管汗水濕透了衣裳，塵土披上了肩膀，恰是走在“希望的田野上”！

由于旱情的蔓延，沙塵天氣似乎又要席卷而來，天空開始灰蒙蒙起來。

敖包梁是杭錦淖爾和獨貴特拉倆個鄉老百姓世代逝去親人的墓地。驅車登上敖包梁頂峰，昔日的滿崗黃沙已變成了整齊的樹林，綿延不絕。跪拜祭奠了祖先和母親的墳塋，姐姐和妻子清洗搽拭了墓碑，我和哥哥在父親的指點下給逝去親人的墓上添了新土，哀思了逝去的親人并告訴他們：我們很好，過的還算如意，你們在天之靈安息并保佑我們吧！

掉頭滿目望去，盡是那些逝者的墓碑。看看那些熟悉抑或陌生的名字，想起他們熟悉抑或陌生的面孔，他們世世代代在河套平原黃河南岸生活了上百年，他們辛勤耕耘過這片熱土，熱愛過這片熱土，死后被安葬在高高的敖包梁頂峰，冥冥之中俯視著他們的親人或后人能美好的生活。他們貧窮抑或富有過，他們快樂抑或痛苦過，他們鄰里之間友愛互助抑或疏離爭吵過，他們愛過抑或恨過……那些過眼煙云啊，隨著歲月流逝已隨逝去的人們煙消云散，他們目睹了這片土地的興衰和榮辱，在他們曾經的愿望里掙扎且奮斗，如今生者們已超越了他們夢想，正在描繪著前無古人后有來者的宏圖。我——一個遠方的游子，慰祝逝者安息，愿祝父老鄉親們幸福安康。

掉轉車頭，俯瞰那玉帶般綿延且雄偉的黃河，疏疏密密的村莊，矗立挺拔蜿蜒不絕的陰山山脈，直令人心曠神怡。

回到父親不愿離開生活多年蝸居的小屋，給父親錄了一段生活短片。父親已是古稀之年，雖然腿腳不好，但精神依然矍鑠，很是健談，問了我妻子和女兒的近況，給我講了五十多年前爺爺奶奶帶著父親.二爹和姑姑從陜西府谷逃荒來內蒙的悲慘遭遇，我認真聆聽及時提問并做了記錄。父親是一個很有條理的人，盡管母親不堪病魔的折磨離他而去，經受了少年喪母之痛，依然能自我調節，直到現在也沒有麻煩我們。他現在還每天寫簡單的日記。父親喜歡喝酒甚至是酗酒，給我的童年和少年帶來過許多煩惱，弄得我現在對喝酒都沒有一點好感。

父親小屋的門正對著的是一條歷經滄桑的小河。她的名字叫小南河，據老人們講是黃河故道，因村落大多在河的北邊而得名。

小南河，是我童年的樂園。她給我的童年帶來過無盡的歡樂。她曾在我的童年時綿延三十多華里，是黃河灌區用來排水的支流渠道多年而自然形成的。

春天來臨，冰雪消融，小河便充滿了生機。清澈見底的河水在微風下波光粼粼，最早的來客是野鴨，燕子和叼魚郎。褐色的野鴨忽而鉆入了水里，忽而鉆出了水面，還沒有長出水草和蒲的小河，野鴨捉食的情景顯得格外醒目。天氣略暖和時，小燕子便悄然飛來了，她們時而低飛輕輕的掠過水面，時而箭一般直沖云端，時而成群結對整齊地排列在電線上，時而貼著水面嬉戲飛行……叼魚郎是一種羽毛灰白相間，尖嘴利爪，專門捕食小魚小蝦的一種水鳥。它們大多時間在小河上空高高的飛行徘徊，目視眼底的小河中的細微波瀾，忽然箭一般俯沖到河面，紅色的尖嘴探人水面，紅色的利爪并用，便抓到了一條小魚，斜飛著怡然吞咽著小魚飛走了，又去不遠處探尋另一個目標去了。有時它們要是覺得安全，就成群結隊的落在河邊的淺水區啄食那些弱不禁風的小蝦和水生物去了。

隨著布谷鳥叫聲的光臨，小南河便隨夏天的來臨也生機盎然起來。青翠的河蒲和蘆葦嶄露頭角，蔥蔥郁郁的，微風掠過，河面上的綠浪一波一波此起彼伏，野鴨們若隱若現地忙碌著。鳥兒們逐漸多了起來。有如灰色翠鳥般的嘎嘎嘰（兒時由于沒有鳥類知識，以下只能以叫聲為名稱）從清晨起就不停的賣弄著它的歌喉。有如鶴形的青掌（老人們這樣教的）無聲的展開細長的雙翅落入了濃郁的蒲林。頭戴花冠的臭姑姑（噗噗哧）展著褐白相間的美翅短暫的飛行，落在對岸的寸草叢中。河邊老柳樹上的啄木鳥啄個不停……小河隨之也熱鬧起來了。河岸淺水邊不知從哪里冒出許多小魚蝦來，有呆呆的小蝦米，排列整齊行動迅速的帶型魚類，色澤柔和的小黃魚，淤泥里鉆出鉆進的蛇魚，如螞蟻大小般的小魚卵密集的游動……所有的一切深深的吸引著我和小伙伴們。

天氣愈發悶熱起來。小南河里的蒲和蘆葦也愈加濃密高大起來，河里長出了長長的水草（雜藻），紫紅色的柔軟長莖上張著許多墨綠色的小碎葉子，伙伴們拎著柳筐下河去撈雜藻，用來喂豬（必做的家務），順便能逮著些小魚，大一些的可作桌上的美味，小的喂豬和雞。蒲林在我們的期待中開花了，就是蒲棒上面的黃色粉末（中藥里的蒲黃），我們趁著中午下河去蒲林中，拿著袋子去采摘，曬干后賣掉補貼家用。在河里有時赤腳踩到圓滑堅硬的東西，伸手下去摸，一個可愛的河蚌到手了……

游泳是伙伴們晴天的必做‘功課，中午趁大人們睡覺，便悄悄下地，手提千層底布鞋躡手躡腳地溜出家門，瘋也似的奔向河邊，小伙伴們無需相約，早已聚集在岸邊脫了個精光，一個個如魚得水般躍入水中（那時我正看父親給我買的浪里白條張順），有的仰浮，有的立浮，有的能鉆很長時間水猛子呢，技術差的我就只能學狗刨刨了。聚在一起打水仗更是其樂無窮，用手掌猛擊水面向對面的伙伴，不料卻被旁邊的伙伴擊中，伸直雙臂展開手掌左右旋轉推動水面，形成一個圓形的水花，誰都靠近不得，不料卻被從水中潛過來的伙伴突然抱緊雙臂，無法施展威力了，其他伙伴蜂擁而上，頓時水花開滿了肇事者的四周。正玩得起勁，忽聽岸上有人在喊，伙伴們知道大人們已經尋來了，嚇得立刻向降兵一樣沒了精神，上岸穿上短褲灰溜溜的回家等候責罰去了。

有幸的是我和哥哥有幾條父親買來的漁網，每日傍晚勞作回來，就同哥哥將這些網撒下放到河里，等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哥哥便叫我起床同他一起去收網，每次都是我在岸邊拿著搪瓷盆等哥哥把網收到岸上，我負責摘下網上或大或小的魚兒放到搪瓷盆里，然后回家換上較新的衣服，端著搪瓷盆到對岸的知青兵團去賣給那些下鄉知識青年，也能換幾角或一元的，那時這算不小的收入，我和哥哥為此也受了不少的罪，但拿到錢時，我們忘掉了一切煩惱，覺得天空愈發藍了，小河愈加親切起來，忘掉了因為中午冒著中暑的‘危險去游泳而被媽媽責備時怨恨小河吸引了我們。

夏天不會因為伙伴們的留戀而為我們駐足，秋天隨著瑟瑟秋風不期而至，伙伴們的樂趣也便失去了許多。蒲林的成熟給每個家庭增加了或多或少的收入，割了青蒲曬干，用來編制工藝品，和花紋別致的墊子，我們小孩也能給大人們扭扭花邊什么的。賣給專門收購的人，也算是一門副業，能收入十幾二十的。第二天便穿上姑姑給做的新上衣，揣著媽媽給的倆元錢，背著媽媽親手用帆布做的新書包高興地上學去了。

冬天并不會因為憐憫我們的寒冷而遲到，對那時的寒冷至今還記憶猶新，手和臉頰甚至都皴裂了。小南河一夜之間就凍上了厚厚的一層冰，河里的蒲和蘆葦變得干枯無力，大人們用大鐮砍掉了它們，拿回去編成了簾子（后來才知道是賣給了種大棚蔬菜的人用來做保溫用的）賣掉，這是小南河一年中送給我們最后一筆財富。砍掉蒲和蘆葦就露出閃亮的冰來，新的樂趣又出現了，那就是滑冰。用木頭條訂成一個小架子，偷了家里的雞蛋向村里的鐵匠換一對冰箭和一對冰刀，把冰刀釘在木頭架子下面，就做成了一架冰車，拿到光亮的冰河上，盤腿坐在冰車上，用冰箭左右輪番刺在冰面上推動冰車前進，越滑越快，你追我趕，還不時玩出許多花樣動作，笑聲充滿了整個河槽……

聽到父親喊我的名字，我才回過神來。

小南河啊，是我童年的樂園，幾度夢中的主題，她帶給我童年無盡的歡樂，令我魂牽夢繞的小南河，現存少數的濕地，近幾年來曾幾度干涸，誰能拯救她呢？

——選自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