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宸頡
一
“公司將試點一批牛員工。”
這個消息在辦公樓不脛而走。驚詫,懷疑,嗤笑,各種情緒蔓延開來。我在食堂端著面,看著老板辦公室門前被一群記者堵了個水泄不通,期待著老板能有什么高見。
公司食堂的面條里什么佐料也沒有,面湯很是清淡。
“張總,張總,是什么啟發了您使用牛員工?”記者奮力向前遞著話筒。
“這種做法很新奇,但可不只是博人眼球啊!牛是用來當作對人的激勵的,這種跨種族的良性競爭,對工作生態是有幫助的!”老板聽起來自信極了,我開始懷疑自己為什么要質疑他的創舉。
“我們還要舉辦牛人工作技能大賽,獲勝的一方可以獲得翻倍的年終獎!”
老板的話音剛落,大家仿佛把牢騷都拋之腦后,立刻回到了工作崗位。雙倍的年終獎確實誘人,況且人總不能輸給牛吧?
但我們還真輸給了牛。
在牛挨個象征性地領年終獎時,我們感受到了一種徹徹底底的荒謬。
牛沒有極限,吃住都在公司不說,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睜眼就用蹄子對著鍵盤一陣噼噼啪啪,碼出的代碼準確率還高——關鍵是它們似乎永遠不會疲憊,從不見它們偷懶打瞌睡。
理所應當地,牛員工漸漸代替了人員工。
老板更加滿面春風,他在那篇名為《辦公改革推進生產力,牛氣沖天刮來新春風》的專題報道中,說出了一番極動人的話:“牛員工的出現對于公司與員工是雙贏,公司收獲了經濟效益,就可以讓員工的工作環境和質量得到提升,而牛作為一種極具親和力的生物,能讓員工卸下行業競爭的包袱,更好地回饋公司,在奮斗中實現自我價值!”
老板說得太好了,就是公司的食堂讓人有了一種陌生感:食堂的面湯變得濃渾起來,有種濃湯寶放多了的浮夸;食堂的電視節目換成了牛兄們喜歡看的——主角都是牛,有的在接受按摩,有的在狂飲啤酒。
這些精彩的畫面讓牛兄們產生了共鳴,低聲齊哞起來——它們是在暢想退休后的生活。每個月底就自動有新牛替換舊牛,據說公司還會專門派大巴送退休的牛重返自由。是啊,一想到有一天我也能退休,我的嘴角便上揚了起來。
然而沒過多久,厄運便向我襲來——我因工作效率低下收到了一紙辭退書。面對老板,我聲淚俱下:“我是在公司干了十幾年的老員工了,您怎么忍心將我換成牛?”
老板笑了,拿出一份合同:“簽了吧,繼續在這工作,還給你加薪。”
我接過那份合同,才讀了幾行就淚流滿面,再讀了幾行,卻又破涕為笑了。
二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被困在一具陌生的軀殼里了。是的,我變成了一頭牛,可我還在原先的辦公室工作,正如合同里寫的一樣。
變成牛之后,工作效率提高了,可超負荷的工作卻讓我的身體日漸衰弱。但我不能停下,因為合同里寫得很明白,牛的身體是由公司的算法控制的,我不能拒絕工作。
支撐著我的只有一個念頭:再過一個月就能退休了。陪著老婆孩子安度晚年,這便是促使我簽下那份合同最大的動力。
靠著這個念頭,我堅持到了月底。預想中的大巴并沒有來,我只是混在擁擠的隊伍中在一片模糊中前行——我的視力因長時間對著電腦屏幕而下降得厲害,兩只蹄子也不由自主地抽搐,還耳鳴不止……
不過,我知道我的嗅覺還很靈敏。因為我終于嗅出,腳下那條通向員工食堂的路上飄著的,是一股牛肉湯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