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理老曹

三石

接下清源中心小學校舍項目后，就有朋友提醒我，在清源做工程，得提防監理老曹。

朋友告訴我，老曹只是清源一半大老頭，人稱監理老曹。只要清源有工程項目，老曹必定前往工地。老曹眼睛毒，在清源做過工程的老板，或多或少都領教過他的厲害。

朋友讓我進場前先拜碼頭，省得日后老曹找麻煩。

說實話，我對朋友的提醒沒有太在意，以我的經驗，這監理老曹，不過是仗著懂一些工程建設的皮毛，挑刺找骨頭，混個仨瓜倆棗的。但想想朋友說得也對，各人門前三尺硬土，事先燒燒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我打聽到老曹家住處，拎著煙酒點心登門拜訪。

老曹五十來歲，長一副笑臉，慈眉善目的。對我的貿然造訪，老曹沒有表現出太多意外，想必之前常有人來。不過老曹倒是挺客氣，端茶遞煙讓座的，東西也收下了。我簡要說明了來意，還虛情假意地說，老曹，歡迎抽空到工地指點監督。老曹笑呵呵地說，一定，一定。

開工那天，老曹真的來了，送來兩只土雞兩只土鴨，還說來而不往非禮也。老曹這一手，讓我隱隱有些擔憂。

老曹隔三差五就會來工地，背著手、叼著煙，這里瞧瞧那里看看。來了幾次，老曹跟大家混得熟了，客客氣氣地打招呼，聊閑天，還散煙給大家抽。漸漸地，我們對老曹就喪失了警惕。

這下，就被老曹發現問題了。

那天，我正在工棚喝茶，聽到老曹在外面咋呼，急忙跑了出去。老曹見了我，氣哼哼地說，熊老板，地梁鋼筋直徑、編筋數量有問題，得返工。我問施工員怎么回事，施工員嘴硬，說是按照圖紙施工的。老曹冷笑道，按圖紙施工？有膽量拿給我看看。施工員看著我，不敢再吱聲。

我是老板，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將老曹拉到邊上，低聲下氣地說，老曹，返工的話，損失可就大了。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不會虧待你的。老曹冷冷地說，不行，地梁是房子的根基，你要是不返工，我就往上捅。

雖然窩了一肚子火，也只能返工了。不返工不行，老曹盯著呢。

這事以后，老曹依舊常來，依舊笑嘻嘻的，跟誰都打招呼、散煙，但是發現問題依舊毫不客氣，該返工的返工，該整改的整改，我是一點招都沒有。

我沒招，不代表別人沒招。公司的大李說，不用對他客氣，讓我來治他。大李個大，脾氣爆，我知道大李想動蠻，雖覺得不妥，但還是默認了。

于是老曹再來時，大李便橫在老曹跟前，說，施工重地，閑雜人員禁止入內。這話，一點毛病沒有。老曹沒有強闖，哼著小曲在外面轉悠。可一不留神，老曹又溜進了工地。大李火上來了，上去扯老曹衣領，兩人扭打在一塊兒。我怕大李傷著老曹，跑去做好人，不想卻是大李被老曹摔了個狗吃屎。

老曹冷笑，你這樣的，三五個都不是我對手。

來硬的不行，只好再來軟的。于是我準備了一筆錢，數目絕對讓人心動。老曹沒有心動，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放狗，趕得我如喪家之犬。

老曹不要錢，這讓我有些意外，不知道老曹是為了什么。我想了一晚上，雖然沒想明白，卻對老曹有了興趣。

抽個空，我又去了老曹家。老曹這人也怪，前幾天還放狗咬我，這回卻又笑嘻嘻地端茶遞煙讓座聊天。聊得很愉快，老曹甚至還留我吃晚飯。

肯定喝了酒。

借著酒勁，我拋出了心中的疑問。老曹悶頭抽煙，抽完將煙屁股扔在地上，使勁踩了踩，然后開口了。

老曹說，大家都叫我監理老曹，其實早年在惠州，我還真做過監理。

我恍然，怪不得那么懂行。

老曹接著說，那些年，我在惠州做監理，在業內還算有些名氣。可是有一回，也是個校舍項目，老板偷工減料。其實一開始我就發現了，但老板給了我一大筆錢。當時我老娘生病住院，需要很多錢。沒想到，項目竣工不到一年，校舍就在一場大雨中倒塌了，三個孩子沒跑出來。老娘得知我被抓，一口氣沒上來，一命歸了西。三個孩子，一個老人，四條人命啊！

老曹抬起頭，已是淚流滿面。

我怔住了，一時不知說些什么。靜默了好一會兒，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拍了拍老曹的肩膀說，老曹，歡迎你常去工地指點監督。

這回，我說的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