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食，分爸爸一半

白阿九

我家有兩個孩子，一個是我，一個是爸爸。我和他之間差了二十五歲。

每當媽媽逛市場回來，家里必然會出現我和爸爸因爭奪零食而打成一團的場景，媽媽則像是中立國，一直處于觀望狀態，直到我和爸爸鬧到面紅耳赤，才充當和事老將我們拉開。

在我的童年記憶里，經常被爸爸搶零食這回事給我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巨大沖擊。故事書和影視中看到的爸爸的形象是和藹可親的，總將最好的東西給兒女。在我看來，我的爸爸跟這些美好品質沒有半點關系。當然，故事書和影視中虛構的事情不能當成參考的標準，所以，我明里暗里地向同學打聽他們跟爸爸相處的模式，甚至借著玩耍的名義，專門上門“觀察”。終于我“悲痛萬分”地發現，會跟孩子搶零食的只有我爸爸。

于是，每次從同學家回來后，我總是會把同學的爸爸夸上天。看到爸爸臉色開始變化，我一陣暗爽，心里想：“讓你跟我搶零食，就氣你。”

爸爸的生日和我是同一天，所以每年我們都分同一個蛋糕。自我有記憶起，除給媽媽的那一塊，剩下的總是我和他平分，從無例外。

在我15歲生日那天，矛盾終于爆發了。由于沒有提前預訂，媽媽只買到了一個很小的蛋糕，我暗想：“小蛋糕要給小孩吃，這下蛋糕都是我一個人的了。”但事與愿違，雖然沒給媽媽分，可小小的蛋糕還是被“可恨”的爸爸分走一半。

我飛速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然后直勾勾盯著爸爸的那份，生怕爸爸一口啃完。可爸爸對我渴望的眼神視而不見，他用叉子插了一小塊蛋糕，小口一張，然后細嚼慢咽并露出享受的神情。他一定是故意跟我炫耀！我頓時怒火噴發，鬧著非要爸爸的那一份蛋糕，場面一時不可開交。我以為媽媽依舊會處于觀望狀態，但她竟然斥責我聲音太大。聽到媽媽的斥責，我哭著說：“我沒有這樣的爸爸，誰的爸爸老跟自己的孩子搶東西吃啊，他小時候又不是沒吃過。”

說完，家里瞬間變得很安靜，只有我啜泣的聲音伴著窗外的汽車鳴笛聲。擦眼淚的間隙，我注意到爸爸看著蛋糕的眼神十分暗淡。沉默了一會他把自己的那份推到了我面前。

那天晚上，家里異常安靜。

從那之后的一段時間里，爸爸再也沒有跟我搶過零食，我終于擁有了夢寐以求的生活，所有零食都是我一個人的，那個像孩子一樣的爸爸，一夜之間就消失了。可是，這樣的狀態并沒有給我多少快感。家里的氣氛變得相當詭異，好幾天都無法緩解。

有一天晚上，爸爸很晚還沒回家，給他打電話也不接，于是媽媽帶我出門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在貨運站里，我看到光著膀子，額頭全是灰的爸爸，正蹲在地上啃著燒餅。剛想靠近，就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爸爸幾口吃完手里的燒餅就跑了過去。我和媽媽跟到了門口，盯著他來來回回勞碌的身影，好久好久。我一直不知道，原來爸爸的工作這么辛苦。

回家的路上，媽媽跟我講了很多關于爸爸過去的事情。爸爸是個孤兒，靠吃百家飯饑一頓飽一頓才慢慢長大。年輕時爸爸靠著一身的力氣，打下了這家小小的貨運站，才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媽媽說，爸爸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時候，他把我出生的那天當作他人生新的開始，她不懂怎樣去撫平爸爸心靈的創傷，只能像彌補遺憾一樣，讓爸爸重新擁有那些以前沒有的東西。這是媽媽愛爸爸的方式，但卻被不懂事的我打破了這份溫情。

媽媽還在說著，但后面的內容我沒有聽清楚，我的腦海里滿是爸爸和我爭奪零食時那天真的笑容，像小孩一樣。這一刻我多想讓那個像孩子一樣的爸爸馬上回來。

第二天放學回家的時候，我買了袋大白兔奶糖。回到家，我就聽到爸爸從廚房傳來的聲音：“先去洗手，準備吃飯了。”趁爸爸還在廚房，我將奶糖悄悄放在飯桌中間。

飯菜上桌后，爸爸看到飯桌中間的奶糖愣了愣，然后疑惑地看著我。我撇撇嘴對爸爸說：“先說好啊，這包奶糖如果是單數，我就多拿一個。”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爸爸紅著眼睛笑，真丑，可也真的好看。他又從大人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二十五年，是一道跨不過去的歲月鴻溝，可是隔著這段歲月的我和爸爸，在彼此的心里，永遠都是要將零食平分的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