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滋味

數著年輪，已有半百。過年的滋味有無憂的快樂，難捱的酸辛，平淡的從容……莫不值得珍藏。

以往快過年時，母親是最忙碌的，臘月剛到，便從街上買些五花八門的年貨，有海帶、大捆蔥、小板凳、蒸籠等等。最后幾天，買好吃的不讓我們看到，藏起來等大年初一吃。

大年二十九，母親在黑漆漆的凌晨拖著我們起床，睡眼朦朧中看到母親頭天晚上蒸好的如小白肥豬的懶龍卷子、大饅頭臥在大笆斗里，沒有來得及吃一口，就咽著口水噼里啪啦地跟在她后面，去街上通池大澡堂洗澡。腳底下的冰咔嚓咔嚓響著，烏漆抹黑的街道上不時傳來犬吠，嚇人一身冷汗。即使這樣起早到了，澡堂里還是擁擠不堪。

盼星星、盼月亮，隨著除舊歲的爆竹聲，迎來了穿著母親縫制的新衣的大年初一。在霧氣氤氳的廚房，津津有味地吃著肉餡餃子，父親特意強調餃子要說成是“萬萬順”；吃著包著硬幣的湯圓，也要說成元寶。吃時不能說話，這寓意悶聲發大財。偶爾說兩句話，大人便斜睨眼暗示別作聲。

早飯后，呼朋引伴的不亞于一個班的“部隊”開始拜年了。一家一戶去拜年，實際上到一家說的拜年吉祥話沒有幾句，主要是要主人發的零食，雙手捧著自炒的、帶著糊斑的啞玉米粒子，焦黃的小豆子，白白的米花子……偶得一塊糖或兩片糕，欣喜若狂，但強忍著竊喜，走出一段路，比較各家發的年貨，回家搬著小板凳到有電視的人家邊看電視，邊有滋有味地享受著滿口袋美味，直看到昏天黑地，鄰家吃晚飯，大人催促，才戀戀不舍回家。

沒心沒肺地過完童年，哪能想到青年時不堪回首艱酸的過年呢！父親生病、治病，離世，在人生大好青春年華之際，八年的美好時光里，就像活在刀尖上，最害怕的就是過年。我們母子倆看著別人家團聚、熱鬧地過年，覺得幸福快樂是別人的，我們什么也沒有。看到別人家歡快嬉戲，親人間愉悅問候的情景，從心底不免升起嫉妒之心，不愿意到任何人家去做客。

時鐘滴答、滴答一如既往裹挾著每個人前行。吃力地應付多舛命運的起承轉合，生活的酸楚在心頭刻下的烙印也慢慢封存，強行埋藏，如易碎的玻璃讓我不敢觸碰，惟有投入到豐富多彩的書堆中去，在生活洪流中，隱于人群，迎接歲月的變遷。因父母相繼離世，兄弟姐妹團聚少之又少，一條短信或一通電話潦草應付。少了父母過年的滋味，不知少了多少親情，少了多少歡聲笑語，才發現原來過年的滋味就是母親的滋味。

人生百味，歷盡滄桑。如今過年，已到了為別人發紅包、做美食的年紀。匆匆過一年，就覺得歲月將要數著過了，在平淡寧靜中，以靜待花開的心境看著慶祝新年、忙碌過年的人們。平靜地、寵辱不驚地，閑庭信步地坐看豐富的春節晚會，吃著品種多樣的小吃，品嘗大年初一的“萬萬順”與包著硬幣的元寶的味道，經營最寶貴的人生，愿歲月溫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