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苗青 浙江大學社會治理研究院首席專家 教授 博導
趙一星 浙江大學社會保障專業博士研究生
中共十九屆四中全會在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全面部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總體戰略中,特別提出要“重視發揮第三次分配作用,發展慈善等社會公益事業”,確立慈善等公益事業在我國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重要地位。“慈”為懷仁愛之心,“善”為行濟困之舉,理想的慈善是知與行的結合。來自普羅大眾的捐贈則是慈善事業臻至理想的物質基礎,同時也是現代慈善持續健康發展的重要保證。
涓滴小流聚成恣意江海,個人善意匯至磅礴偉力。慈善捐贈的發展既要有大額捐贈各顯其能,也需小額捐贈聚沙成塔。其中小額捐贈指社會大眾向弱勢群體捐贈的慈善行為,是一種受眾廣 、門檻低、額度小、便利性高的長效捐贈模式。因著小額捐贈既為了公眾又來源于公眾的特點,在吸引公眾參與和培養捐贈習慣上有獨到之處,輔以移動網絡工具的廣泛應用,雖非善款的頭部渠道,但有細水長流的“長尾”優勢。
大災之下有大愛,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社會慈善力量踴躍參與。中國慈善聯合會監測數據顯示,僅截至2020年1月底,全國疫情防控相關的慈善捐贈總額已突破100億元。可見,疫情防控期間,以慈善為代表的第三次收入分配,在總體上形成正向的社會價值引導,已成為應對重大公共危機事件時不可替代的重要力量。站在“后疫情時代”回顧我國慈善捐贈的發展特征,當前我國個人慈善捐贈“事件響應”的特點較為明顯,常態化、持續性捐贈的水平不高,仍有巨大的發展潛力。中國慈善聯合會發布的《2019年度中國慈善捐助報告》顯示,2019年我國全年共接收境內外款物捐贈1701.44億元人民幣,人均捐贈107.81元,個人慈善捐贈占捐贈總額的39%。美國施惠基金會發布的同期數據顯示,2019年美國的慈善捐贈總額約為3096.6億美元,人均捐贈1370.85美元,個人捐贈占捐贈總額的69%。可見無論是慈善捐贈的總體規模,還是個人慈善參與度,我國與美國仍有較大差距,并且存在企業捐贈領銜、大額捐贈主導的特征,亟需通過有效引導、外部驅動和監督機制,讓小額捐贈深入人心、蔚然成風,讓慈善之苗在公眾心中生根發芽。
贈人玫瑰、助人為樂并不能完全依靠道德約束,有充分激勵和保障作用的制度更能起到“循循善誘”的效果,讓捐贈者“手留余香”。如何發掘小額慈善捐贈的巨大空間并引領慈善文化,制度保障起到首要作用。對個人捐贈而言,最直接相關的制度即稅收減免制度。

在制度設計層面,2016年9月1日正式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慈善法》(以下簡稱《慈善法》)已經成為規范我國慈善事業的一部基礎性和綜合性法律。慈善捐贈依法享受稅收優惠、國家對開展扶貧濟困的慈善活動實施特殊的優惠政策等,都作為慈善事業的促進措施寫入了《慈善法》。最切合個人捐贈的規制是2019年12月30日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發布的《關于公益慈善事業捐贈個人所得稅政策的公告》,進一步完善了新個稅法實施后首次綜合所得匯算清繳的政策支持。但仍有一些問題在未來的制度修訂中需要明確,包括個人捐贈除股權、房產外的非貨幣性資產市場價格的確定(缺乏公開交易市場的資產)、個人捐贈票據電子化的實現、個人公益捐贈稅前扣除結轉制度的完善等。
在個稅減免的操作層面,我國個稅多由公司、單位從每月工資當中代扣,對于個人捐贈者而言,其間操作較為繁瑣復雜,因捐贈額度較小往往選擇少申報、不申報,甚而很多公眾沒有意識到小額捐贈也能享受稅收減免的事實。應加強對政策細節的宣傳告知,在捐贈端簡化申報流程,如推行由受贈組織代理稅前扣除申報,并在互聯網平臺進行納稅流程運作。不僅實現“指尖捐贈”,也要有“指尖優惠”進行保障,在“有門可入”的前提下讓捐贈者“更好入門”。
在慈善組織層面,我國慈善事業起步較晚,直到2018年認定登記的慈善組織僅有5355個,而在2016年《慈善法》出臺之前,大部分慈善組織只能“被動接受捐贈”,不能直接進行“公募”。在此發展背景下公眾對慈善組織缺乏充分了解,進而捐贈途徑受限。應當鼓勵民間慈善組織發展,推動“聯合勸募”機制的實現。經由一個專門的募款機構,有效集結社會資源并合理地統籌分配,將慈善資源給予需要的社會福利機構。既能公開透明地匯集資源、分配資源,又能以項目評估和績效考核制度倒逼公益項目的規范化、專業化。
在機制創新層面,應鼓勵基于互聯網平臺的新型小額捐贈手段,樹立創新標桿,引領捐贈風氣。2019年,民政部指定的20家互聯網公募信息平臺,募款總額超54億元。2020年騰訊公益平臺的“99公益日”活動,在3天內吸引全國5780余萬人次捐款23.2億元,充分展示了“互聯網+個人慈善捐贈”的蓬勃生機和巨大潛力。隨著互聯網、大數據等信息技術的推廣和應用,互聯網慈善已成為現代慈善事業的重要途徑,類似支付寶螞蟻森林、騰訊公益等項目的成功,也說明小額捐贈在創新手段促進下的旺盛生命力。
涓滴小流聚成恣意江海,個人善意匯至磅礴偉力。慈善捐贈的發展既要有大額捐贈各顯其能,也需小額捐贈聚沙成塔。
助推(Nudge)理論能夠在不影響人們自由的情況下幫助人們做出更有利的選擇。這是建立在行為經濟學理論之上的一個新概念,理論提出者泰勒(Thaler)憑此榮獲201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有別于制度規定和強制命令,助推是對個人決策環境的干預,目的在于改變人們的行為,強調在保持或增加個人自由前提下讓人們做出更好的選擇。在慈善捐贈的過程中,可應用情感刺激、社會比較信息和受助者信息傳遞的手段實現捐贈激勵,通過助推機制的驅動,能夠潛移默化地促進個人小額捐贈。具體而言,各助推手段有以下三個方面的運作機制:
一是情感刺激。由外部信息刺激所引發的情感在影響捐贈動機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一方面,正面情感刺激會發揮作用,心情好更愿意做好事。當捐贈人處于較好或積極的情感中更有可能捐贈。究其原因在于,從表面來看,正面情感狀態下人們經常看到事物最美好的一面,而忽視不美好的一面;而從本質上看,在正面情感促動下,人們會提升自我關注度并按照自己的價值觀行事,因此可以促進捐贈動機的產生。另一方面,負面情感刺激也存在促進捐贈的作用。對于需要通過幫助別人來減輕自身的憂傷和愧疚感的個人,負面情感會促進捐贈動機,但如果負面情感的刺激過于強烈或過于微弱,則會降低捐贈動機。
二是社會比較信息傳遞。如果募款金額有明確目標,那么已經知道其他捐贈者捐贈金額較高時,個人會選擇減少捐款。在捐贈者感覺捐款的價值僅是為了達到某個特定額度時最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換句話說,如果其他(較大)捐款將總捐款推至足夠接近所需閾值的水平,就會降低個人感知到的壓力水平,此時較高的社會比較信息(即其他捐贈者已捐贈相對較高金額的信息)會讓個人認為自己的捐款可以被替代。反之如果不設定明確的目標,且個人能夠觀察他人的行為并知道自己的行為也可以被觀察時,由于“好面子”的心態,捐贈的意愿和金額數目都會顯著增加。
三是受助者信息傳遞。當知道受助人是捐贈人認為值得捐贈的群體時,捐贈人會更慷慨。若是不知道受助人是否值得捐贈,捐贈人從捐贈行為中獲得的效用會受到影響。例如在一項向歐洲自然災害受害者捐贈的研究中發現,因其受災害的嚴重程度不同,個人捐贈的水平也有所不同,并且表現出了明顯的傾向性,更愿意向受災嚴重的人捐款。
公信力是社會組織的生命線,失去公信力的公益組織將寸步難行。一旦有負面新聞出現,公眾的不知情會在短時間內轉為負面質疑,慈善組織便會遭遇公信力危機。因此,前有制度設計引領、驅動機制創新,后應關注社會監督落地,讓公信力的建設有據可依、有方可行。
首先應搭建有效的信息公開制度,讓社會監督有制度保障。與常態相比,突發公共事件本身對公益組織的反應能力和資源整合能力就要求頗高,進而對慈善組織的信息公開提出更高要求。公益組織只有依法及時履行信息公開義務、準確地向公眾傳達和反饋慈善信息,接受法律法規的監督,才能贏得公眾的信任和支持。反面案例如玉樹地震發生后,網友就中國紅十字會披露的捐贈數據提出廣泛質疑,對捐贈數據縮水、信息顯示不全、督察費用過高等問題的爭議持續發酵。故要完善與《慈善法》配套的規章制度,完善監督管理制度,實現激勵與約束并舉。
其次,應引入第三方評估機構,讓監督過程有合規裁判。第三方評估機構是獨立于政府部門及慈善組織之外的,其通過自身建立一套科學、完整的績效評估體系,能夠對慈善組織的組織能力、管理能力、運行效率及信譽水平等進行客觀評估,讓慈善組織既“對上負責”也重視“對下負責”。第三方評估機構每年可以對慈善組織的信用等級和工作成效進行評估,一方面可以監督組織的運作,另一方面可以在行業內形成良性競爭,既有利于慈善組織發展,又能提升慈善行業公信力。因此,應成立由專家、捐贈者代表等組成的突發事件第三方監督委員會,引入專業審計機構,實時監督決策過程和物資流 向。
最后,應深度運用互聯網信息技術,讓善款信息能“看得到”。在數字化時代,對數據的應用是應對復雜災害環境的一大利器。成功的慈善組織往往能夠與時俱進,利用數據來公布信息、評估問題、解決問題。無論是大數據或是社區級別的小數據,通過數據分析,能夠使組織領導者了解各項服務的有效性,并及時查漏補缺。
在公益組織項目的每一個階段,都應該衡量救助服務對于受助者的效果,包括衡量救助服務的表現以及受助者的反饋。通過觀察相應的數值指標,及時發現問題并確定應彌補不足和改進服務的優先級。另外,通過建立反饋機制,讓受助者有效報告問題。同樣,當下網絡和社交媒體的廣泛使用也對公益組織信息披露提出了更高要求。
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中關于武漢紅十字會的輿情,充分體現了大眾、自媒體對慈善資源募集和使用的嚴密關注。一旦信息披露出現偏差,一石激起千層浪,公眾的質疑便接踵而至。因此,公益組織應當主動接受公眾監督,開放有效的公眾舉報渠道,實現財務、項目信息全透明,以開誠布公的態度倒逼自身內部治理的標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