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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士花園

2021-05-23 12:59:56李曉君
天涯 2021年1期

他以為這些物品和自己的記憶一樣,早已老舊、破損甚至消失,沒想到這些他早已忘光的東西竟在多年后浮現,外表更與他最后一次所見完全一樣。

——奧爾罕·帕慕克《黑書》

在花園旁

所謂花園,就是一些紅色吸水磚拼成的空地,上面擺放著幾樣體育鍛煉器械。吸水磚的盡頭是水泥修葺的花池,里面栽種著女貞、丁香。有個老人在體育器械前引體向上,另一個男人在后面等著器械空下來。我在小區的行道上,看到這一幕,不知怎么,腦子里想到彼得。漢德克,這個寫過《守門員面對罰點球時的焦慮》的奧地利小說家。我想到的不是這部小說,而是另外兩部:《試論寂靜之地》《試論蘑菇癡兒——一個獨立的故事》。通常,人們認為這是晦澀難懂的小說,難以讀下去。相反,我很喜歡。作者長篇大論在“寂靜之地”(廁所)和一位朋友(未必不是他自己)山間采蘑菇的時光,其實都是為了說明遠離人群的歡樂。獨自待著,是因為“時至今日,他一直沒有擺脫交際恐懼癥”。那個等待引體向上的老人從器械上下來的男人,在這片刻,處在他的寂靜時刻,那種無聊的狀態,和不經意間顯露出來的無助被我所捕捉。

如果把那個男人這一片刻的狀態投射到賢士花園其他人身上,你會驚異地發現,那絕對不是孤立的情況,其廣泛性和普遍性,已成為小區里一種共通的景觀。小區外,是個紛擾嘈雜的世界,是個忙碌而無序的場。你會看到,各色人等在為生計奔忙。有的清早就在忙碌,開始營業,或駕車去往上班的路上小孩則被大人拖著往幼兒園、小學趕。或者在相反的時間,在夜晚,有人在接待顧客,清掃狼藉的桌子、地面,為第二天的開業籌劃和準備。擁堵的交通,阻塞了回家的腳步,有人在方向盤前焦慮地觀望。而小區內,則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是靜止的空間和屬于休憩的時刻,這里是個真正的“寂靜之地”。快遞小哥將電動車停在某個院口,他繁忙的腳步松弛下來,靠在車龍頭把上(雙臂擱在上面),盯著手機,地上鋪了一地的快遞方形、扁形的盒子,柔暖的灰色塑料袋包裹,個別圓形或長形物,像公園里套圈游戲的獎品。快遞小哥的神情與引體向上旁邊站立的男子一模一樣。時間在這一刻荒蕪起來,無用而無助。

平價店的羅老板坐在店里,他臉上的表情與快遞小哥是一樣的。體育器械旁的男子盯著在空中艱難升起的身體,快遞小哥盯著手中的手機,羅老板盯著快遞小哥。羅老板穿著平時喜歡穿的紅色背心,黝黑的胳膊雖瘦,但肌肉還緊致。他的眼神空洞無神,典型的工人師傅的臉。他的太太在背后小間的洗手池前洗滌物品。他靠在玻璃柜上(里面五顏六色的香煙、巧克力、糖果、口香糖、紙巾一像鳥巢里的卵,等待孵化和喚醒),店門口有幾張半舊的凳子、椅子,現在沒有人坐在上面。地上香煙頭的灰燼早已冷卻,貓咪突然站起來,弓著身子,使勁拉長,像是做瑜伽的主婦,夸耀它乏善可陳的體態。有個從幼兒園回來的小孩坐進電動搖籃車,音樂響起來,電動搖籃車搖擺起來,把這幼稚的身體拋入假想的波浪起伏的洋面。他的奶奶背著書包,表情貌似嚴肅地看著,在那寂靜的時刻,她的表情和體育器械旁的男人也是一樣的。

有人在窗戶前張望。半開的玻璃窗,咖色窗簾在暮晚的風中輕輕飄動。那個人石膏像一樣在窗前一動不動,他望著前方的花壇,那紅色吸水磚,刷著綠漆、黃漆的金屬器械和活動的人,綠色植物。他長久地看著,仿佛在等待什么發生。他手里夾著香煙,煙灰落在窗臺上,他夾煙的手已經舉了好一會了,直到火星傳遞到手指才醒悟一般將煙頭彈出去。這是個頭發謝頂、兩鬢發白的老人,戴著眼鏡(這時摘下來了,掛在脖子上),他看不清前方,但他卻一直呆呆地仿佛是為了眼睛休息似的目視前方。花壇在他的視線中變成一團模糊的虛影。我震驚地發現,他突然張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在下午,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賢士花園農貿市場沉寂下來。午飯后的人們在午睡、消遣,等待食物消化和思量晚餐;上班的人在辦公室里,喝著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工作或家長里短。農貿市場里的小商販們,一圈一圈地圍著打牌。賣豬肉的年輕女店主,嘴里叼著煙,拿刀的手在麻利地洗牌、抓牌,一些人在旁邊站著。水池里的雄魚、鳊魚、鯽魚、鱸魚、鱖魚、黃鱔、泥鰍得到片刻安寧,它們在水池里待著不動人工養殖的青蛙在蛇皮袋里安靜下來,不再叫喚,下巴的氣囊一鼓一鼓,證明它們還活著。蔬菜失去了水分,它的主人不管不顧,自己也有點懨懨的。我曾經寫過一位長相端莊、眼睛大大的賣蔬菜的女性,此刻沒有參與到打牌的隊伍中。她坐在蔬菜堆后面,眼神呆呆的,像是沒有個性的人,淹沒在荒蕪的時光中。那位像是我童年時遇到的在一個男孩心里激起波瀾的女性/漂亮的女市場管理員,此刻也是久久地、一動不動地坐在辦公桌后面。她穿著淺色的連衣裙,脖子上掛著一根項鏈,裸露的手臂交叉放在腿上,十指扣在一起,身后的墻上掛著時鐘,桌上有本子、筆,旁邊有金屬柜,矮茶幾上放著熱水瓶、茶葉盒,塑料掛鉤上有抹布。她像一個給人寫生的模特,久久地、一動不動地坐著,既不疲倦,也不活泛。她這個樣子,又像一個坐在火車站候車室的旅客,落寞地等待檢票員的呼喚,準備乘車遠行。

我還看到我的母親,她在花園旁一棟樓的陰影下。五個打麻將的老人,其中一個是等待上場的替補。按照順時針打一圈,淘汰下來一位等待,由替補接上。依次循環。我在行道上,看到母親正好處在替補的位置。她佝僂著身子,站在那里,左顧右盼,又像是什么也沒看,她略微彎彎腰,用手去揉發酸的膝蓋,或者用手捶一下腰背。其他人則專注地、熱火朝天地玩著這游戲,像一群跳進泳池的人,不亦樂乎,而把她拋在岸邊,像個局外人。母親的眼神空洞(帶著一絲迷惘),仿佛這游戲絲毫沒給她帶來快樂,相反,她禁錮于此,既不能前進,又不能走開。我甚至看到母親突然之間看到了我,與我的眼神在對視,她沒有表現出喜悅,而是有點意外,仿佛自己的一個秘密突然被人發現而無從做出反應。

這荒謬的、荒蕪的時光像植物一樣瘋狂生長,一直延伸到了小區之外。在忙碌、紛繁的景象中,突然涌現出一張呆呆的、無神的臉。三維快捷酒店一它的前身是一棟居民住房,不知從哪天開始,這里變成了一個工地,居民搬走了,一家快捷酒店出現在賢士橫街。酒店樓下一間小的屋子(原來是間空屋)掛著“洗腳"的牌子。在模糊的玻璃后面,出現一張呆呆的、毫無表情的臉。在玻璃后面,漆黑的空間里,一張驀然出現的臉,像一朵沉重的濕漉漉的花掛在干枯、黝黑的枝條上,既不綻放,也沒有掉落下來。

我看到那一刻,荒謬的“停擺”的時刻,人不為自我所主宰,處在一種被遺忘、無我的狀態中。一個人,從他熟悉的狀態中脫離,瞬間變得陌生。我看到,所有人,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像被時光施了魔法,在那一刻,任由生命荒蕪、處在一種存在與遺忘之間的狀態中,像水面漂浮的門板,或掙脫手的風箏,被氣流無目的地托起。在這喑啞的時刻,時間生銹,身體內荒草叢生……

火焰、落葉和白日夢

冬天的暖陽幫助我在漆黑的長夜中恢復對白日的意識。一般來說,晝短夜長的冬天——那是在通常意義的勞作上,屬于收割過后的休憩、停滯和等待而對于一個寫作者來說,這個季節卻往往意味著創作、閱讀和收獲。“假如我做夢的話,我會夢見盧梭可能會用來描寫那些覆蓋著積雪的峻峭高山的句子”(司湯達),或“穿行于田野,凍僵的馬鞍上,我的影子匍匐”(松尾芭蕉)之類——在冬夜閱讀起來,有一種特別尖銳、細膩和奇異的效果,仿佛它們——是冬夜里貼著窗玻璃紛紛落下的細雪、枯葉或白日夢本身。

從如此緩慢消逝的夜晚的寂靜中,賢士花園如同別的小區一樣,被披上沉思、幻想和暈眩的面容。一個男人,在他工作的臺燈下,徒勞地修理一件舊電器。他是小區的水電工兼業余電器修理工。這個矮個子、平頭的男人,鰥居多年,夏天喜歡穿一件紅背心(裸露的黝黑肌膚閃閃發亮),他的眉眼間有一種退伍軍人的氣質,那種經歷過行營生活的男人,你往往容易在一群人當中將他辨別出來。這時他裹著厚厚的睡衣,專注然而無望地修理那個拆卸成許多零件的舊電扇,扇片蒙滿污垢、鐵銹,它們像從身體上拆解下來的器官,躺在鋪著報紙的地上。他纏著膠布的笨拙手指擰著螺絲刀,眼睛望著生銹的電機頭,陷入到對滾珠軸承的凝視中,仿佛一個詩人久久地停頓在對下一行詩句焦慮的想象中。這是他打發長夜的一種方式,并不指望通過自己的技藝恢復這已經報廢的機器的生命力。對于一個身邊長年沒有女人的男性來說,他無法冷漠地對待屋中的每一件物品,仿佛每一件物品都被寄予柔情和幻想。他時時對一件舊家電或舊衣裳喃喃低語,就像它們能夠聽懂他的滿腹心事。

拆下來的電扇葉片,像一個調色盤,上面沾染著已經干涸的顏料(那是暗紅色銹跡)。男人的影子通過臺燈投射在地上、墻上,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趴在他身上——眼前的這一幕,使我突然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遠離家庭獨自在異地山間工礦工作、生活的男子。我經由水電工夜晚的背影看清了他的生活——他沒有修理家電的技能,對料理生活的藝術顯得貧乏且缺乏自信。我幾乎看不出他的愛好——不像晚年居家,他是電視機忠誠的朋友。那時,在那個山區鎢礦的單身宿舍筒子樓里,我不曾見過電視機、收音機之類的電器——唯一的機械物件,是他手腕上的一塊“上海”牌手表。除此以外,機器在他充盈著汗餿味兒的小屋中絕跡了。他對生活如苦行僧般的毫無欲求,突然使我感到悲哀。在追求生活的完美度和精神世界的小眾趣味上——我們這對父子實在相去甚遠。甚至除了母親以外——他們的婚姻是經別人的介紹撮合,而非自然的戀愛——我不曾聽他以及周圍任何人說起,有第二個異性曾經與他有過哪怕淺顯的交集。他像山間溪谷旁的一塊巖石,沉靜、冷漠,帶著拒絕和不可侵犯的姿態,使山間輕柔的晚風和嬌艷的山花,因為它的傲岸不自覺地遠離了它。

父親對生活冰冷,是如何打發那一個個長夜,讓我充滿疑惑。他有時會拿著一份報紙或刊物,翻來覆去地看,神情陷入沉思中,但遠不是真正的閱讀。他有一種在單調的生活節奏中尋找平衡的本事,不像我,在一種呆板的生活里會變得焦慮和瘋狂,更不像他的孫女——探索世界的新奇部分時總不吝熱情。這么說,他在山區的那些個夜晚,其實什么也沒做——既不會搗鼓一件舊電器,也不會與同事打牌,閱讀——那看起來更是偶爾閃過的一個念頭不會落到實處。我希望他能自斟自飲,或者靠著書桌打開收音機聽一小段新聞或音樂——那不過是我希望而已。他毫不費勁地打發了那些孤寂的夜晚,在我看來像是奇跡。

有一天,我在書店旁的海報上,看到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卻無端地想起他來,這二者之間有種相似之處,其實晚年的納博科夫與爺爺的長相更靠近些。“我們的生存只不過是兩個永恒的黑暗之間瞬息即逝的一線光明。”在生命鏈條上,爺爺、父親和我,曾經分別屬于麻石、上街和賢士花園,當我回望記憶中童年所見,那一片低矮的紅色丘陵地的小村莊,我依然看見爺爺坐在那棟新蓋的一進兩層的小磚房的大廳里,仿佛一個得勝的將軍守著他的戰利品——這個鰥夫,臉頰通紅,身上穿著白色汗衫(這是他夏天日常的穿著),手里握著一把蒲扇,灰色的薄棉褲下面紫紅色腳踝裸露在一雙干凈的咖色拖鞋外面,他坐在一把深棕色椅子上,身后的案幾上有一面鏡子、一個座鐘、一個花瓶,中堂是一幅畫著領袖的年畫。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倒映著鄉村的藍天、河灣、田野以及鱗次櫛比的瓦頂。他坐在那里像夏天的傍晚一樣冗長、寂靜、沉默,又像山峰一般沉重。新屋連著一棟老宅,這是他從我曾祖父手中繼承的遺產——從他成為這棟老宅真正的主人第一天起,他便發誓要蓋一棟新房,這成為他的事業和心事。他做成了,但并不經常在那里居住。從我有記憶起,他的工作之地早先是在一個鄉鎮街上的作坊,后來是在縣城的食品公司,他是個腌制食物和制作糕點的師傅。在擁有精湛手藝這點上,父親與爺爺毫不相像——在滸坑,一個國營鎢礦的職工醫院里,父親是個和各種中草藥打交道的職工,而他生命中的這一頁,對于我來說依然是神秘和未知的。晚年居家時,他也從未提及過,像是個退隱江湖的武林中人,只暴露自己一無所用的一面,久而久之就像真的把過去的技藝給徹底遺忘了。

無論是爺爺的出生地麻石,還是父親的工作地滸坑,我都只去過一次(如果記憶沒有騙我的話)。但僅這一次,在日后的時光中,隨著我逐漸長到他們當年的那個年紀,那些經歷與我生命的軌跡,便愈益牢固地焊接在一起。當爺爺下葬,回到麻石的那一天,我們家族的人以及親戚們,追隨著爺爺的腳步來到村口,那離319國道一箭之地的被茅草覆蓋的紅壤里,爺爺睡在棺木中,落葬在他童年嬉戲的地方。這一幕,在長江邊這個城市冬日的夜晚,依然顯得那么清晰和醒目。曾經,這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引起我女兒的好奇,這個只有四歲的女孩形容這支纏著稻草、拄著竹棍、裹著白巾的隊伍是一群“乞丐”。現在,她正在小區不遠的實驗中學的教室里,在做高考前最后的沖刺。窗外的夜風,像不知名的流浪動物在嚎叫,更遠處的贛江以及江上高大的弧形拉索橋,閃著粼粼暗光的江流上移動的船舶,江岸建筑燈光那無以名狀的幻影般的光亮,和城市一起在地平線以外無望地伸展……我透過窗戶便能目擊的畫面,落在我的視覺中,成為我短暫陷入的幻夢的一部分。

埋葬著爺爺的那個贛西小村,與贛北這個省會城市之間,在地貌上,是由縱橫交錯的山谷和連綿的丘陵,向低緩的斜坡和逐漸開闊起來的平原的過渡。我往返在這二者之間,看見車窗外街邊的樹、田野、村落、夜晚平原上的燈火——在移動的一幀幀畫面中,往事像火焰或落葉般飄逝。在列車滑行軌道或橡膠輪胎摩擦地面的輕微震動中,我或許是周圍昏昏欲睡的人群中最清醒的那一個。仿佛一個四位一體的存在既是我,也是父親、爺爺和女兒,我感到他們的生命在我身上奇妙地交匯——就像我是贛西向贛北之間的一道斜坡,一個過渡地帶,或者我是連接他們之間的“門檻”。這是我的特殊使命和獨特性所在。因而我的面容里包含著爺爺的易怒、忿怨,父親的焦慮、不安,女兒的天真、沉靜和我自己的遲疑、憂郁。我在夜晚的窗前,聽到遠處漂浮的市聲、孩子的叫喊和機器里的音樂聲,這些聲音像是沉浮在海面,讓我突然意識到我與小區的居民共同在一艘諾亞方舟上,在夜晚中乘風破浪,去往模糊的遠方。

無論是鼓搗舊電器的劉師傅那平頭、黝黑的男子,或者在夜晚寫作的我,還是其他在各個窗戶內的燈光下忙乎或休息的住戶,在我的意識中,都處在一種不真實的琥珀色的光亮中,如同希區柯克電影《后窗》主人公眼中所見到舞臺劇般的一切。這是一種被我的緬想和回憶所定義的生活圖景,羼雜進我個人的記憶與想象之中。

有一天,我在雜志上讀到一位作家寫的尋親長文。這個以寫神農架故事著稱的小說家,他父親的出生地便是鄱陽湖邊余干縣的瑞洪鎮。我突然明白自己為何在小區公交站臺,看到從瑞洪開來的中巴,會有種想坐上去的沖動。我們都是生活在城市的“鄉愁癥”患者,我在那個恍惚的瞬間,將瑞洪當作了爺爺的出生地麻石或父親的出生地上街。盡管那位湖北作家的父親因為抓壯丁從家鄉來到異地他在中途逃出來了,從此改名換姓,生活在鄂南長江邊的小鄉村。那位作家在誕生過著名的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的長江邊上出生、成長,浸潤著這片土地的文脈,也繼承了該縣剽悍之氣——而這風氣竟與他父親的出生地,完全一樣(那個漁村自古以來,便以械斗彰顯剽悍的民風),大概靠水吃飯的區域,大都會自然形成這種因資源的不穩定性帶來的民眾性格。因為一個筆會,作家來到南昌,抽空乘船造訪他的祖居地一那在他血脈中的故鄉。這樣的尋親,也許在他的夢中已經發生過多次。對于一個作家來說,不可避免地要對生命源頭進行溯望。他來到了那個陌生的漁村,見到了那些依然健在的親人,祭掃了祖墳,揮灑了痛苦糾纏他已久的熱淚。我當時給他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的感動——某種意義上,我們都是城市中的“鄉愁癥”患者,只是他的鄉愁,覆蓋的區域比我更遙遠和深廣。

“那么,上街的老屋,以及麻石的村落可曾安好?在一個散步回來后的夜晚,我坐在桌前,在一個本子上給自己寫下這句話。

在落葉紛紛的深冬,回憶或鄉愁的火焰,在窗外劃過如白日夢。

深冬的語言

我已經與賢士花園陳舊和庸常的氣息融為一體。多年來,我一直抗拒和逃避的東西正是陳舊和庸常。我太熟悉它們——我以為經過自己的努力,可以從平庸的生活鏈條里掙脫出來,為自己在壓頂的千人一面的群山之外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氣。至少,可以短暫地做一只鷙鳥,任性地翱翔一會兒一是否曾出離過這羈絆的風和俗世濁雨的澆淋,我不知道。但我看到暮晚時分,自己老實地棲息在屋檐間的樹丫子上,像一粒墨融進無盡的夜里——這是一種深冬般的無言和遙遠,我的情緒便像夜色一樣濃稠。那么,賢士花園的陳舊和庸常又是些什么呢?我曾經在一位俄裔作家的回憶錄中看到:一位從小喜歡捕蝶的男孩,整天拿著一個網兜,這引起了周圍人的不快。當他流亡西方,在阿爾卑斯山捕蝶時,看到一個肥胖的鄉村警察,肚子“貼地蜿蜒爬行”,跟蹤他許久,以防他誘捕燕雀。隨著年紀越大,他的行為越容易被人視為“變態”,以至在美國,從公路上駛過身旁的汽車里傳來陣陣放縱的嘲笑,小娃娃把他指給迷惑不解的媽媽看,甚至在被野花裝點得喜氣洋洋的荒原上,一匹黑色的大母馬跟了他一英里多路。從屏幕上看到的這些畫面,與我目下的生活之間,存在的令人心驚的縫隙。賢士花園既不溫暖也不拒人千人之外的平常,如同一個現實中的女孩從不會做成為電影里的女人的夢。它是鐵板一塊,不會有出人意料的一天或者一個小時。

在這相似的悲哀里,在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那兒,化為對“芙頌”純真愛情的記憶和尋找,對伊斯坦布爾上層生活的厭倦和逃避。“她緊閉的雙眼,像在大海里拼命抱著救生圈的人那樣摟抱我的樣子讓我眩暈”,這是無數個庸常日夜需要靠它照亮的純真之光——不僅僅是小說對生活的控訴,也是一種召喚和理想。是人擺脫生活泥漿的一種鼓勵和期待。有如土耳其的宣禮塔,將人從卑微的塵世引導到一種形而上的精神世界里去愛情,在帕慕克筆下,有時也扮演了這個角色,甚至是更容易讓人接受和把握的。無論是《純真博物館》中的芙頌,還是《黑書》中的如夢,都成為小說家拯救人生愈益平庸的美好形象一但令人震驚的是,最后,她們無一例外的都會死去。這成為一種包含著希望與絕望的悖謬。小說家無情地嘲弄了現實的平庸與惡的事實,在下過雪的寒冷的伊斯坦布爾,在黑色的泥濘的道路之上,是看起來不真實的無法挽留的夢幻的雪。

在賢士花園小區北門玉帶河附近的舊時代的糧油加工廠——那看起來像宣禮塔的圓形水泥建筑上,粗糲、灰色的混凝土澆筑的時間表情,隱喻著生活的哲理。那個在春天洶涌的河水中,像漁翁一樣的老人,徒勞地打撈水面的柳枝、浮萍和漂移的垃圾,在他象征主義的勞碌里,看不到對結果的信心,城市密布的暗水溝和人們不文明的舉止是造成這條人工河污染的源頭,這個老人“西西弗”式的舉動,讓人感到有一種悲壯在里頭。慣性和陳舊的思維磨損了我們的頭腦,這個駕著鐵殼子小舟與垃圾苦苦搏斗的老人,在水中無望但仍堅持打撈的身影,是我們行為的一種凝結和映射。

我生活中的一項運動或者說“樂趣”,就是從小區北門出來,倚靠著人工河的石欄,眺望一會眼前陳舊的景色,就像那位土耳其作家眺望博斯普魯斯海峽一樣然后,順著水流的方向朝前走,來到賢士湖近旁,上橋再逆流從對岸返回,一直走到永外正街,直到返回出發的位置,倚著橋欄再佇立一小會兒。整個過程大約半個小時。如果再次選擇,我不會將這里作為自己長久的居住之地。因為偶然性的因素,我暫居在這里,消耗掉生命中二十分之一的時光,那些麇集在時間刻度上的點點滴滴,回望時歷歷在目。“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這寂寞沙洲為一只迷幻的鷙鳥提供了一個窠臼。

曾八次落第六十歲方中進士的歸有光,回憶他早年讀書的舊南閣子——項脊軒,其感慨中固有欣喜之處,然可悲更多。這陳舊和庸常的閣子里發生的無非是親人間的恩怨、對功名的寄望和死亡的消息(被輕描淡寫后著意化為深沉的悼念)。與任何閣子、軒榭中發生的故事幾乎毫無差別。或許這“普遍性”正是它流傳至今的原因之一。若移步換景,我暫居伴讀的賢士花園與震川先生的項脊軒,也并無二致。我在其間生發的感想,維系的情愫,其實“已為陳跡”,不過是對古人的亦步亦趨而已。

“生活不過是舊瓶子裝新酒。”一個耄耋老者,當他在腦海里回旋著這樣一句話時,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尖叫的小孫子身上——小孫子像個新鮮的蘋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一定在小孫子身上看到自己幼年的影子,或者時不時地將小孫子當成了時光隧道那頭的自己,這有助他減少對兒女的怨恨。他在兒子身上看到的,常常是他不快的部分,仿佛兒子是帶著對他人生的缺陷和不滿而存在。他早已原諒了一切,原諒了所有人。在他那雙枯井般干涸的眼中,再也沒有任何新奇的事物——一切都是相似的、陳舊的,甚至比他更老舊。因而他便更習慣用眼睛而不是要用嘴巴生活,他只看世界不再發表任何高見。只有小孫子和他之間,有些外人無法理解的交流——如同深冬的語言。

我說的這個老人可以是小區里任何一個這個年歲的老者,并非特指哪個人。老人多,正是我們小區的特色之一,這是生活便利的老城區常見的。老人,往往意味著后視鏡里的風景,不會給你帶來新鮮感。老,有時也會成為一種情緒、一種底色、一種背景和一種氣味,讓你情不自禁掉入其中。老人的庸常是種讓人心安的庸常。唯有極個別老人會刻意顯示出與年輕人無差別——在時髦的打扮上、追求戀情上、顯示驕人體魄上的逆動,才會真正讓人不安和吃驚。

在一個充滿老人氣息的小區,正適合用來緬想和沉思。在我們共度的時光里,我、母親、太太和女兒,共同參與了這段“歷史”的塑造,分別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形成一段時光的外殼和內容。母親分飾了祖母、母親的角色,在每個情境里,揮灑著情感之袖,有的令人稱道,有的不那么稱心如意。我們亦然。遠離故鄉,我與母親(或父親)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的機會少之又少,這讓我從心里充滿感激和珍惜。然而生活就像母親肩膀上散發出來的藥膏味兒,依然是既熟悉又陌生——我們的生活是多少年前在贛西縣城生活的延續,連愉悅和抵牾都是相似的,沒有任何改變。我對母親愛得有多深,在語氣上對她的不滿和怨憤就表現得多激烈——直到她回到小縣城,不再回來,只留下門鑰匙和一個小鐵盒里的零碎,讓懊悔和自責的我無所適從。回憶起來像是久遠的事——在電話里,我們母子恢復了親密無間的交流。我如此熱烈地渴望見到母親,渴望撫摸她蒼白而酸脹的膝蓋。

曾經,我不滿家中庸常的一切而渴望逃離一成為河對岸的一匹馬或者一棵驕傲的白楊。我從十六歲起,只做一件事,便是逃離那個熟悉又讓人感到窒息的環境,成為一個不被關注和羈絆的個體。現在卻發現,我兜兜轉轉還是在朝向那個熟悉的地方,朝向母親的方向緩慢地回歸。我曾經如此深惡痛絕的陳舊和庸常,現在像斗篷一樣披在我身上,并成為我抵御冬夜的利器。

我是隨女兒伴讀來到賢士花園,當時女兒十二歲,應該說仍然天真懵懂——她顯得比同齡的女孩更懵懂和沒心沒肺——我很欣賞她這點,我不希望她成為張愛玲式刻薄而冷漠的女性,或者成為林黛玉式嬌柔而憂郁的美人。我愿意她不要做通常意義上的聰明伶俐的女孩,而多一分男孩子氣的大大咧咧。就像當初我漸漸抵抗母親懷抱的年紀,我目睹著女兒從一個不乏頑劣之氣的小孩漸漸成為一個善思安靜的少女,當我在這里書寫與母親這種彼此糾纏、難舍難分、愛怨交織的情感時,我無從知道女兒對我的隱秘情愫——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觸及,我始終愿意把她當成我的摯友,而不要成為她眼中的一個所謂“嚴君”或“慈父”。我感激女兒,使我獲得這樣一段特殊的經歷,在賢士花園一這個城市暫居的一隅之地,獲得一份證悟般的思慮和感受。

有一天,翻看照片,我發現母親剛來與我們小住時,依然滿頭青絲,現在則白發蒼蒼。飽滿有光澤的雙頰也塌陷、黯淡了。這讓我更加體會到這段時間的重量。我目睹了記憶這個抽象名詞中包裹的具體內容,我們都是記憶艱難的塑造者、分享者和被折磨者。正是記憶構成我們的人生,記憶是情感至高無上的母親,依靠記憶,我似乎看到年輕苗條的母親如何變成一個蹣跚笨拙的老嫗。在葛塘沖她天真妙曼的少女時代,縈繞著她的是一個舊年代軍官形象的父親和山谷中嗡嗡飛舞的蜂群,外公的形象如同一只蜂王隱藏在野花搖曳、群蜂亂舞的背后,因而外公在她心目中也具有一種輕逸、飄忽不定、神秘的特征。在我寫作此文時,窗外一個小女孩在呼喊另一個小女孩的名字,希望對方從樓上下來陪她玩耍。小女孩稚嫩的嗓音里似乎隱含著遙遠的母親的音色,回蕩在葛塘沖的春日那個具有浪漫主義和蘇俄電影氣質的午后。然后,母親出現在我的視野中——一個勞碌者形象,其樂觀的天性和愛抱怨的面孔如一對孿生兄弟。無論是家附近小學門口的零食兜售者、菜園里辣椒和茄子的親密伙伴、臺燈下女紅粗劣的實踐者,還是麻將桌上嫻熟但計算糊涂的游戲者——都在記憶中分擔著不同的職責,就像是一個立體派畫家筆下大小不一、方圓各異、色彩不同的圖形拼湊成的一個需要仔細辨認才能模糊看出大概的形象。

而記憶又是如何塑造母親的精神世界的,我不得而知。我大約知道,母親是在我的身上看到了她父親的影子——這個她這輩子最念念不忘的男人。她總是用欣喜的語氣說我如何像她的父親,她甚至說是“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我便約略從自己的形象中看出點他的模樣。我不想在自己身上尋找與這個舊式軍官、養蜂人、唱片機和四書五經擁有者的相似之處。僅憑一個充當媒人的親戚的一面之詞,在母親十八歲那年,就被他果斷地送到一個她從未謀面的男人面前,和他度過了怨憤交織的一生。那么,女兒在我母親的心目中的形象又如何呢?這個孫女在她記憶中扮演著什么的角色?她是否從孫女的身上捕捉到家族成員的共性和遺傳的特征她攜著幫我們照顧孫女的使命興沖沖從贛西縣城而來,轉眼間,女兒已進入北方一所大學就讀,她的努力沒有白費。女兒是否有著我當年急欲擺脫這庸常、窒息之家的沖動,我也不得而知;我想,隨著時日遠去以及母親回到贛西,我在她心中與外祖父重疊的影像也會日益模糊。我只記得這樣一個畫面:在我十來歲時,有一次,同母親在深秋的山林采摘油茶果。在深夜里,枝頭空蕩、連綿不斷的油茶林間,晚風陣陣,我和母親對野獸懷有莫名的驚恐。我不知道為何這個時辰我和母親還在山林里,像是一對野游者因為貪玩而忘了回家的路。板車在山腳下,已經被我們用一整天連續采摘的果實所填滿。遙遠的深秋回憶起來卻像是深冬,暮雪欲來,竊竊私語的夜風與一片片如同耳朵一樣的樹葉制造了一陣陣起伏不定、忽遠忽近的背景音樂。

李曉君,作家,現居南昌。主要著作有《時光鏡像》《暮色春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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