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不斷

孫躍

《孤山不孤》刊發后，有讀者問：杭州是否還有“斷橋不斷、長橋不長”之說？

確實，孤山不孤、斷橋不斷、長橋不長，被稱為“西湖三怪”。這種說法在明末馮夢龍《警世通言》中已出現：“斷橋不斷，肝腸斷;孤山不孤，君心孤;長橋不長，情誼長。”講的是杭州古代三個故事和傳奇：白素貞與許仙在斷橋相會，林逋在孤山隱居，梁山伯與祝英臺在長橋惜別。

這篇來說斷橋。

斷橋殘雪，是著名的“西湖十景”之一。斷橋位于西湖白堤東端，是杭州東北部進入西湖的第一座橋。唐代詩人張祜詩中的“斷橋荒蘚澀”，是最早出現的斷橋之名。可知當時的斷橋，是一座苔蘚斑駁的平板石橋。

為何稱斷橋呢？對橋名的來歷，有多種說法。

有的認為，斷橋就是籪橋。“籪”是一種捕魚捉蟹的工具，是用竹或葦編的柵欄，插在水里阻擋魚蟹行進。籪常由籪簾、籪籠等組成，也要有小船、小橋等交通工具。籪橋是漁民為方便用籪捕魚捉蟹，搭建的簡易橋梁。籪與橋，構成此地一景;籪與橋，合成了這里的地名、橋名。

有的認為，孤山之路到此橋而斷，故稱斷橋。

還有的，從歷史變遷中尋找名稱的由來。

南宋此橋稱寶祐橋。《咸淳臨安志》記載“孤山路，在孤山之下，北有斷橋、南有西林（泠）橋，其西為里湖”“斷橋，今名‘寶祐橋，孤山路口”。

元代，橋頭住有段姓賣酒夫婦，又稱段家橋。周密《武林舊事》記載“斷橋，又名‘段家橋”。段家橋簡稱段橋，諧音斷橋。張翥有詩云：“段橋春水綠初柔，便有群鳧來上游。”楊維楨有“段家橋頭猩色酒”“解貂沽酒段家橋”的詩句。

明萬歷《錢塘縣志》載：“斷橋，一名段家橋，在孤山路口。”《杭州府志》記載：“成化十年，知府李端修段家橋，甓孤山路。”明代詩人王瀛寫詩：“橋識斷名元不斷，跨河有路入孤山。”

有的認為，大雪初停時登寶石山，向南俯瞰，被雪覆蓋的白堤如一條白鏈。在陽光照耀下，斷橋向陽面的積雪融化，露出褐色橋面，長長的白鏈仿佛在此中斷，故稱斷橋。

以上說法，哪種比較合理？

斷橋位于西湖外湖與北里湖間，視野開闊，風光別致，尤其是冬天觀賞西湖雪景的佳處，歷來文人墨客有詩文描繪此處景色。

北宋范仲淹任杭州知州，所作《春日游湖》寫到斷橋：“湖邊多少游湖者，半在斷橋煙雨間。”

南宋時西湖美麗繁華，斷橋與唐代相比已有較大變化。董嗣杲的《斷橋》一詩，描繪了南宋斷橋景致，說如果讓張祜再來寫斷橋，會寫出不一樣的詩句。南宋畫家陳清波繪有《斷橋殘雪圖》，可惜今已不存。南宋詩人王洧寫西湖十景詩，其中《斷橋殘雪》有對此景色的描寫。南宋張炎《西河·花最盛》，寫出了斷橋夜飲的熱鬧：“花最盛，西湖曾泛煙艇，鬧紅深處小秦箏，斷橋夜飲。”

南宋滅亡后，宮廷琴師汪元量回憶杭州寫的《憶湖上》，有對斷橋的記憶：“我憶西湖斷橋路，雨色明光自朝暮。”

明代畫家李流芳的《西湖臥游圖題跋——斷橋春望》，這樣贊美斷橋：“往時至湖上，從斷橋一望，魂銷欲死。”明代洪丞《斷橋閑望》，寫在斷橋上的感受：“閑作步上斷橋頭，到眼無窮勝景收。”

明崇禎年間，秦淮才女柳如是與才子陳子龍分手后，來到杭州，浪跡西湖。她寫的《雨中游斷橋》，反映了她渴望尋求知己而不可得的心情：“野橋丹閣總通煙，春氣虛無花影前。北浦問誰芳草后，西泠應有恨情邊。”

明末清初，西湖斷橋邊有這樣一道景致：一位素衣佳麗守著一個畫攤，以賣畫為生。這位勇敢地拋頭露面、擔負起全家生計的女子，叫黃媛介，是西湖邊最早出現的職業女畫家。

清雍正《西湖志》有對斷橋的描繪：“出錢塘門，循湖而行，入白沙堤。第一橋曰斷橋，界于前后湖之中。水光滟瀲，橋影倒浸，如玉腰金背。凡探梅孤山，蠟屐過此，輒值春雪未消。”

斷橋的揚名，與民間故事《白蛇傳》纏綿悲愴的愛情故事有關。白娘子與許仙在斷橋相會，給古橋披上浪漫的色彩，使這座橋成為聞名遐邇的西湖名橋。筆者早年遇一位西北漢子，他得知我是杭州人，就對我講述對杭州的憧憬：“春天到西湖邊，找一家酒館，點幾個小菜，燙一壺酒，在斷橋遇到白娘子。”說著，冷峻硬朗的臉上顯出了柔情。

康熙皇帝南巡到杭州，孤山建有行宮，斷橋、西泠橋建了橋亭和橋門，關閉橋門，可阻止百姓進入此區域。同治三年（1864）重修斷橋，橋上的門仍在。

從20世紀10年代攝的老照片，可見當時斷橋上建的門，門在橋面拱起的中間位置，方形門洞立在橋上很顯眼。

辛亥革命后，橋上的門被拆除。在20世紀20年代攝的照片上，橋上的門已不見了。

現在的斷橋，重建于1921年，后來幾經修繕，如1995年夏天的整修。斷橋是一座拱形獨孔環洞石橋，古樸淡雅，與背靠的寶石山上的保俶塔組成西湖一景。

康熙三十八年（1699），康熙皇帝題“斷橋殘雪”等“西湖十景”。康熙四十一年（1702），斷橋東北側建了御碑亭，亭中置御題“斷橋殘雪”石碑。現橋東堍御碑亭仍在，亭側建水榭，青瓦朱欄，飛檐翹角，懸“云水光中”匾。斷橋與亭榭，構成西湖東北角一幅杭州人熟悉的經典畫面。

如今，杭州已難得下雪。每當北風吹、雪花飄舞之時，杭州人常常會想到斷橋，紛紛趕往西湖邊，去欣賞、拍攝著名的斷橋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