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星的人

王穎穎

星星是值得被仰望的，隕石和普通的石頭當然不一樣。

[1]

遇見他，是在一個蟬鳴不斷的夏季。

那年，我高考落榜。爸媽為我的前途愁眉不展，這已經是我第二次落榜了。我說不上有多痛苦，反而有了一種嘲諷。我用我的落榜向他們證明我真的不是一塊讀書的材料。可身為高才生的爸爸，不愿接受他有這么一個慫兒子，他決定讓我再次復讀。我用種種理由反對再次復讀，但我知道爸爸決定的事是不會改變的。想到我還得用第三次落榜來證明我不是讀書的材料，心里就涌起一股悲哀。小時候生病，我上學比同齡人晚，加上少白頭，老氣橫秋的長相，坐在教室里像一個大叔。如果說我外表像個大叔，那我的內心就像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在爸爸為我去哪個學校復讀奔波時，我迷戀上了一款網絡游戲。每天爸媽上班后，我都會溜出家去網吧打網游。

去網吧要經過一個街心公園，我就在街心公園的那片小樹林里遇見了他。

他看起來有四五十歲的模樣，戴著一頂遮陽帽，背靠著一棵樹打瞌睡。前面鋪著一條長方形的紅毯子，放著幾塊石頭，還有一塊白色的牌子，上面寫著“天外來客——隕石”。

我被那幾塊石頭吸引，停下車觀看。

男人看見我，馬上來了精神，不斷給我講隕石和普通石頭的區別。并讓我搬一塊隕石，再搬同樣大小的石頭，感受隕石自身帶有的重量感。

“這塊隕石中含有多種微量元素，有很高的藥用價值……”

我被他的話語淹沒了，只想馬上抽身去網吧打網游。

“這一塊石頭多少錢？”我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我想他這么賣力地給我介紹，無非是想賣出一塊石頭。

他的臉一下紅了，話在舌頭上打成了結：“這些隕石是我個人的收藏品，不賣的。”

我被他的話逗笑了：“這么熱的天，你坐在這兒就是想給路人講解隕石和石頭的不同？”

他不置可否。

“這些石頭真的是天上的星星嗎？”說實在的，我很難把這些長相丑陋的石頭和天上耀眼的星星相提并論。

“那還有假，這些隕石都是我請專家鑒定過的。”說著他從隨身挎著的藍色包里掏出了一沓資料，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蓋的章以及與專家合影的照片給我看。

男人指著紅毯子上一塊滿是小孔的隕石說：“這塊隕石是我在一條河灘上淘到的，它混在一堆普通石頭里，我一眼看出它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就把它帶到北京請專家鑒定，結果它確實是一塊隕石。”

男人說著興奮起來，臉漲紅了。

“是石頭還是隕石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當然重要了，石頭是石頭，隕石是隕石，隕石擁有石頭無可比擬的價值。”

說著男人深深嘆了一口氣：“為了這些石頭，我也真是拼了。我賣掉了老家的房子，你知道請專家鑒別還有宣傳都是需要費用的，我不能讓這些奇石淹沒在人間。不過和這些隕石相遇，也是一種緣分。我也找到了一生值得一做的事。我以前生活在大山里，那里的夜空綴滿了星星，我喜歡看星星……”

男人是個話癆，那些話憋在他心里，他想訴說，今天終于找到了一個人。

可他為什么要和我說這些呢，覺得我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嗎？在這個忙碌的城市，人與人之間很少有推心置腹的交流了。我們都把自己隱藏得很深，仿佛被人看透是一件可恥的事。

[2]

離開男人，我去網吧打游戲，打著打著，突然覺得這款游戲真是無聊透頂。我投了游戲幣，又換了一款游戲。連續換了幾款游戲，我發覺以前打游戲的那種狂熱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一臉沮喪，走出游戲廳時，天已經黑了。回家的路上，我又去街心公園，那片小樹林已經沒有男人的身影。

回到家，爸媽早已在客廳等候我了。

媽媽問我去哪里了，不好好在家復習功課。

我撒謊說復習功課累了，去街心公園跑步。

爸爸指著我腰間一圈贅肉說：“功課沒學好，倒養了一圈將軍肚，也真該好好鍛煉鍛煉了。”

媽媽瞪了爸爸一眼：“說好了要給孩子信心的。”她又看著我說，“跌倒了再爬起來，是勇士。就怕跌倒后躺在原地不動了。”

爸爸遞給我一張學校的宣傳單：“過幾天你去這所學校復讀，我已經給你報過名了。每年這所學校的學生百分之八十都能考上大學。”

我看了看傳單上的學校——開明中學，是市里最好的中學，是學霸們的集聚地。這所學校怎么肯收我這種“學渣”，爸爸肯定是花了大價錢。

[3]

我又開始了復讀生涯，每天不知疲憊地在題海中泅渡。

爸媽過幾個月就來學校看望我一次。

爸爸說我瘦了。

媽媽說，聽說這個學校完全是軍事化管理，連吃飯的飯量都有嚴格的控制。人在這種環境下生活，能不瘦嗎！說著說著，她抹起了眼淚。

爸爸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站著不說話。我沒告訴他們，其實我瘦下來的原因，是每天下晚自習我都要去操場跑步，為了看星星。雖然在這個污染嚴重的城市，很難在夜空中尋得一絲星光。

去操場上跑步看星星，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課。好像我每天醒來的目的就是去操場上奔跑看星星。這成了我在這個競爭激烈的學校活下來的唯一理由。

當然這項活動是秘密進行的。學校有嚴格的作息時間，我們每天都活在監控中。但我自有辦法。寢室樓的后門有一道裂縫，我從那道裂縫擠出去，繞過寢室樓跑到操場上。每晚熄燈后，都有老師來查寢，我把被子展開，把枕頭塞進被子里，像一個人躺在里面，瞞過老師的眼睛。

我迷戀上這項秘密活動，邁著大長腿，仰起頭，一個人在黑暗中奔跑，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我鼓勵自己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超過風。我在一次次突破自己的極限，這是我一個人的狂歡。

有一天晚上，我在操場上奔跑，看見了一個人影，慌忙躲在了一棵樹后。

人影朝我這邊跑來了，借著微弱的天光，我看清那是一個女孩，披散著頭發，穿著長裙，耳朵上戴著耳機。

她和我一樣喜歡在黑暗中奔跑。

我追上她，她看見我，也沒顯得多么驚訝，我們一起在黑暗中奔跑，沒說一句話，好像是一種默契。

以后每天晚上，來到操場上我都會遇見那個女孩。我們一起奔跑，一起仰望夜空，不說一句話。白天走在校園里，我們可能會擦肩而過，是兩個對彼此一無所知的陌生人。但每天晚上，我們一起在黑暗中奔跑，那是一個奇異的時刻。

那段時間，我的腦子好像開了竅，好多不懂的東西突然就懂了，好多記不住的東西一下就記住了。

爸爸接到我的月考成績單，打電話給我，我聽見他哽咽的聲音。

“兒子，加油！”媽媽在電話那頭為我吶喊。

我謊稱要上課了，匆匆掛斷了電話，其實我是怕自己會哭出來。

我很少流淚。我說過我內心是一個老人，有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我經常用玩世不恭來對抗內心滄桑。可現在我變了，我的內心有力量了，不再是一個老人了。

[4]

學校難得放假一天，說讓我們回家休整，迎接一星期后的模擬大考。

我給自己徹底洗了一個澡，然后去了街心公園的小樹林。那個男人不在那里，這多多少少讓我有些失望。走著走著，我來到一家書店。那家書店是這里最大的書店，休閑、閱讀一體，里面種有花草樹木，還有水池游魚，營造了一個幽雅的讀書環境。

我在社科類書架旁停下了腳步，抽出一本叫《星星奧秘》的書。

“你也喜歡這本書？”我看見站在書架對面的女孩，長頭發，白裙子，耳朵上戴著耳機。

“隨便看看。”我低著頭說。

其實我們認出了彼此，她就是在黑夜中和我一起奔跑的女孩。但我們不想揭穿，好像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我們一起來到了街心花園，坐在一條長椅子上，對面是一片湖。

“你也對星星感興趣？”

“嗯。”

我們都是不善言辭的人，但不妨礙我們心靈之間的交流，心與心之間的交流是不需要語言的。

不知怎么的，我和她說起了那個在小樹林里展示隕石的男人。突然她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不知所措，我還沒學會怎么安慰一個女孩兒。

一會兒，她抬起淚汪汪的眼睛說，那個男人是她的爸爸。

我很驚訝，世間真有這么巧的事？

女孩告訴我，她爸爸去寧夏收購隕石，在路途中出車禍去世了。

那一晚，我怎么也無法人睡。我翻開日歷查看，5月19日，寧夏有一場大型的流星雨，也就是在那時女孩的爸爸去世了。我掙扎了幾次，想偷偷坐火車去那里看流星雨，但最終沒去成。如果我去了，說不定我會遇見他。我想象著我們站在寧夏的沙坡頭看流星雨的情景，我們頭頂的夜空綴滿了星辰。

星星是值得被仰望的，隕石和普通的石頭當然不一樣。

（編輯 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