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偉民
阿黃跑了。
阿黃跑得很突然。那日,廠里的小伙子牽著它去后門山溜達,一時疏忽,阿黃脖子上拖著根鏈條就跑了。當時小伙子也大意,以為后門山與廠里寸步的距離,應該跑不遠,所以也就沒有管它了。誰知等到怏下班,還未見阿黃的蹤影。這下小伙子急了,他明白這阿黃是廠里的“守衛”之一,搞丟了不好向我交代,于是就約上十幾個同事在后門山地毯式尋找好幾個來回,都以失敗告終,沒辦法,只好很抱歉地告訴我,阿黃跑了。
其實幾天前,我就感覺阿黃春心蕩漾,露出想追求自由的征兆,曾幾次掙脫沒拴牢的鏈條逃跑,每次都在廠門口被發現給追了回來??此歉蓖纯嗟臉幼?,我只好硬起心腸,實在怕它不小心成了某些人的口腹之物。
阿黃自然是不理解我們這一番苦心,一旦有機會,它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流浪。當然,這也情有可原。盡管廠里還有一只叫賽虎的母狗,它們之間可以結為夫妻,但阿黃就是不喜歡賽虎,有時賽虎主動表示與它親熱,它卻把賽虎咬得遍體鱗傷。這是一件很令人納悶的事,按理說賽虎是狼與狗的基因結合體,體格威猛、強壯,簡直就是一個“女漢子”,可賽虎在個頭兒瘦小的阿黃面前,卻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任憑阿黃怎么欺侮,就只有一個態度:忍受。
另外,據我觀察,阿黃逃跑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它對現有的待遇不滿意。它認為我們有好食物先照顧賽虎,有重要崗位優先安排賽虎,這對它不公平。比如前段時間,我們散養在后門山的十多只雞鴨,突然被幾只游蕩的野狗咬死差不多一半,讓我老婆心痛得一夜無法入眠。于是,我們就把賽虎拴放到第一防線,阿黃擺在第二防線,從此就再沒發生過這樣的意外。又如,以前廠里曾幾次遭到小偷的光顧,可自從有了賽虎以后,他們就不敢再登門半步,這些成績都是阿黃無法做到的。當然,阿黃也有它不服的理由,因為賽虎在它面前總是表現得那么軟弱可欺,從來沒有征服過它,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可否認,阿黃有阿黃的長處。它文靜、乖巧,只要我們在它身邊,就是生人也不狂吠。我兩歲的小外孫梓晗打它,它還用舌頭舔他小手,加上一身金黃皮毛,很是討人喜歡。我每次去前門山鍛煉,總要牽著它一道登山,它也盡責盡力地在前面拉著我爬上山岡。它的逃跑,使我心里充滿遺憾和惋惜,多了一份牽掛。
在阿黃逃跑后的一個周末,我一個人去爬前門山,正走得氣喘吁吁,忽然樹叢中躥出一條灰色的野狗。此狗雖身軀瘦弱,但兇猛無比,對著我狂吠不停,嚇了我一跳。我倒退幾步,想尋找木棒防衛,可四周又沒有。找一塊石頭吧,于是就邊看著野狗邊往后退,誰知我退一步,那野狗就進一步,我不動,它就停住狂吠。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突然山腰又傳來一陣狗叫,聲音清脆響亮,猶如一支熟悉的山歌。還沒等我回過神兒,阿黃已沖到我面前,一會兒跳起來想親親我的手,一會兒又在我身邊轉來轉去,舔著我的褲腿。我摸摸它的頭,它搖搖尾巴,那種親切就像失散多年的親子相會,無法形容。而剛才那條張牙舞爪、兇神惡煞的野狗,此刻變得溫馴異常,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對阿黃發出“嗚嗚”的親昵叫聲。阿黃回過神兒來就一蹦一跳地與它玩耍起來。
看到這場景,我又相信愛情了。你看,阿黃原本過著豐衣足食、無憂無愁的優越生活,但它還是三番五次地要掙脫鏈條,追求屬于自己的生活和愛情。我可以確定,它這次失聯的原因一定跟這條野狗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瞧它倆的親密勁兒和阿黃現在對我的態度,不都能說明它們是一對熱戀的“情侶狗”嗎?
“阿黃,阿黃……”我使勁兒呼喊已經跑遠的阿黃,它豎起耳朵停住腳步,回頭凝視我,猶豫了一下,終于轉身來到我的身邊。
我撫摸著它的頭,猶如撫摸自己的孩子。離別僅僅一個星期,恍惚如同一年那么久遠。阿黃瘦了,但還是那么精神,脖子上一條血跡,大概是它掙斷鏈條皮套所留下的疤痕,我的鼻子開始發酸,我想帶阿黃回家,我不想讓它成為沒人照顧的流浪狗??砂ⅫS只跟我走了幾步,又站著不動了。我叫它幾聲,它移動幾步,一副非常不愿意跟我走的樣子。而此刻遠處,那條灰色野狗又發出“嗚嗚”的親昵叫聲,阿黃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看了看我,轉過身就與那灰色野狗跑得無影無蹤。
三個月后,就在我對阿黃不抱任何希望之時,它卻得意揚揚地帶著已經懷孕的灰色野狗來到廠里。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