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華勇
老莊已經廢了。
母親去世后,我幾乎不再回村子了。以前上下左右的鄰居,年長的都去世了,年輕人為了孩子上學,大都進城了。有幾戶人家新修了窯洞從老莊搬走。每當在縣城或別的地方碰見村里人,就會不由得說起老莊。如今不住人了,空洞洞的窯早已面目全非。門窗以及窗欞子被雨淋日曬變得霉黑,有的甚至脫落,斜斜歪歪地掉著,稍有風,就像鐘擺一樣,那些窗欞子發出“吱吱”的聲響,仿佛每時每刻都在與天地對話,歲月的痕跡便深奧起來。老莊的每個院子,樹木雜草叢生,已經分不清昔日寬敞的院子與走過的路。鹼畔枯了的楊樹、柳樹,還有棗樹,孤零零地還在守望著。樹皮開始剝落,裸露的樹干毫無遮蓋地被雨淋日曬,陷入絕境。它們十分尷尬地把自己的生死呈現出來。回顧一棵樹的成長,一個村莊的誕生,恐怕誰都會覺得自己心中柔軟的地方被扎了一下。很疼,甚至有淚水涌出。
我離開老莊三十多年了,夢中時常有它的模樣。山腰問,山坡上,一個個類似簸箕灣的地方,前山飽滿后山重,都成了莊里人們選擇修窯洞的好地方。我們便從這窯洞里出生、成長。童年莊里沒有多少可娛樂的玩具,單調枯燥甚至有些乏味的生活中,我們只能自找樂趣。在一個廢棄的羊圈場子上,一群娃娃玩“打老爺”,爭先恐后個個不服輸,有時面紅耳赤,都要打倒那個最遠的、也是最大的“老爺”。其實就是一塊立起來的石頭,誰打倒了,誰就有發號施令的權力。如果一塊石頭也沒有打上的小伙伴,沮喪地跪在“老爺”面前,口中念念有詞,先問那個中間稍小的石頭主人“曹操”:“曹操曹操饒不饒?”“曹操”顯然沒有被賦予這個權力,他說:“曹操不管老爺事。”跪著的小伙伴又問打倒“老爺”的那個說:“老爺老爺饒不饒?”這是游戲規則,沒人違反,大家都得維護。實際上這種俗稱,給農村娃娃帶來了無窮的歡樂與幸福。打倒“老爺”的可以饒也可以不饒,處罰權在他手里。如果不饒,他會下令重重地或輕輕地扭求饒者的耳朵幾下,若饒了,也就是不罰。兩旁打倒小石頭的是執行者,俗稱“耳根子”。后來我好像明白了,這個游戲是以古人那頂官帽設計的,頂上的紅纓是“老爺”,帽檐中間的是“曹操”,耳扇叫“耳根”。多富有想象力!我十分慶幸自己許多次打倒“老爺”,否則不知要挨多少“耳根子”。有時小伙伴下手重,耍惱的不少。在這個場子上,盡管單調、枯燥,甚至乏味,我們一直堅持著,快樂地成長。無論怎樣的饑餓,穿怎樣破舊不堪的衣服,在老家,感覺是溫馨的幸福。
那個廢舊的羊圈場成了我們唯一的活動中心,除了打“老爺”外,我們有時不約而同來到這里聚集,大家商量著今天玩什么。有時,臨近夜晚,我們的“捉迷藏”開始了,這是很有儀式感的游戲。無論多少個人,大家都把大拇指豎起來,一個捏住一個的大拇指,其中有一個人發號施令,說:“朱官朱官搖鈴鈴,誰笑誰蒙蒙。”有時說好幾遍,相互監督著誰先笑。這時,每個人緊繃著臉,故作鎮靜,生怕自己第一個笑起來,即便這樣,還是有人笑了,這個人便是留下來被蒙住眼睛要搜尋其他伙伴了。于是,大家一哄而散,在羊圈場周圍尋找各自藏身之處,草垛后面,羊圈場周圍的墻角,每個人盡力找一個不易發現的藏身地方。那種緊張、興奮,彌漫在整個村莊。只是時間走得飛快,上燈了,大人們呼喚回家,那種歡愉便帶入夢中。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這群娃娃一個個從老莊走出去,為了自己的理想,也為了對父母的承諾,無論是調皮搗蛋的,還是努力上進的后生們,在人生路上或一帆風順,或艱難坎坷,都完整地把老莊的遺風,長輩們的教導展現給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每當遇見、談及老莊,說起那個羊圈場多少還有些唏噓、留戀,更多的是感嘆。我們的回憶和探尋成了今天的變化,是什么讓我們如此生長?城市里誘惑我們的所有,這些高樓大廈的背后,竟然讓我們這一群從村莊里走出來的娃娃,發現自己的精神力量所在,依然是村子灌注的,來自血液里的那些觀念,像黃土山一樣厚重。
這樣的情懷,我曉得正在消失。許多人和鄉村之間的情感拉遠了,“鄉愁”注定在一代人又一代人中隨著歲月成為一種概念,“鄉音”同時在社會的進程中會成為記憶。只有看著村莊,才能懷想那個時代的人們是怎樣的表達與生活。只可惜,在城市的信息時代中,越來越被人遺忘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