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秋生

“凡事都要有規矩?!边@是母親的口頭禪。
母親的規矩不但多,而且執行起來非常嚴。早上起來,把地掃得干干凈凈,把桌椅板凳擺得整整齊齊,那是我們兄妹必須完成的作業。否則,她就會說,你看看,哪里伸得下去腳呢?不單是自己家里,對房前屋后的衛生,母親的要求也一樣高。碎石紙屑、雜草苔蘚、雞鴨糞便,等等,母親都要求我們及時清理。否則,她又會說,你自己出門礙腳摔了跤或是踩到臟的東西,怎么辦?何況還有鄰居和客人來往呢?特別是環橋大隊宣布各生產隊進行家庭衛生檢查評比時,母親便會親自動手,把家具用具全部搬出來,給大盆小桶放滿水,里面撒入少許堿,然后用爛布片做成的抹布或是用稻草扎成的稈把,對著家具用具和門檻、門墩、矮門用力擦洗,母親有趣地稱之為“開光”。當然,更讓她興奮的是,隊里婦女主任檢查衛生后在我們家大門貼上“最清潔”的紅字條。因為全隊除婦女主任家以身作則外,就我們家衛生被評為“最清潔”。打那兒以后,門口路過的人總是投來羨慕的目光。直到過年時,紅字條顏色變淡,母親還是舍不得撕去,因為它和新貼的“福”字一樣醒目亮眼。
對族人親友的稱呼,母親向來十分講究。除本房的叔叔嬸嬸、伯父伯母和直系的外公外婆、舅爺舅母、姨娘姨父等外,對遠房族人和旁系親戚也一樣,必須按照輩分高低和年紀大小,精準稱呼,否則,我們兄妹碰到親友時膽怯口拙,母親就會眨眼提醒,不要沒大沒小哈!若我們依舊無動于衷,轉身到家后,母親就會直接逼問,你金口難開嗎?有時碰到年齡比我們更小的族人或親友長輩,我們面露難色,叫不出口,母親便和藹地說,不管怎樣,要知道,人家輩分比你高。村里有個腿腳不方便的后生,外號“拐腳”,他對別人直呼自己外號沒有異議,但母親不允許我們對人不敬,哪怕是聽到我們小聲說起“拐腳”兩字,母親也會拉下臉來,厲聲斥問,人家不是有名有姓嗎?“拐腳”是你們叫的嗎?此外,在外面稱呼大人或長輩時,若是嬉皮笑臉或不正眼看人,回家后首先看到的將是母親緊繃的臉。
對待匠人,母親要求我們更懂規矩。農閑時節,她會請來篾匠和木匠,對家里的篾籮、曬墊、竹椅和木桶、條凳、風車等進行修繕和添置。匠人來臨前,她反復叮囑我們,要稱匠人為“師傅”,對匠人的徒弟也要稱“師傅”,不要看著師傅吃東西,不要盯著師傅干活兒,特別不要跟在師傅身前身后問東問西。到了下午吃點心的時候,母親把兩碗略顯金黃的面條端到八仙桌上,請匠人師傅趁熱吃。上世紀70年代的鄉村,面條屬于奢侈品,若加入屬于高級調味品的醬油,那是對匠人的極高禮遇。師傅吃面的時候,我們就溜到廚房里去了。母親知道,孩子嘴饞。于是她煮面條時,就會備足我們的料,只不過是用小碗盛給我們,此時她還不無幽默地說,看看,滿滿的,快點兒吃。
對待老師,母親要求我們懂禮貌、要敬重和知恩圖報。村里住著我的啟蒙恩師,不管他耕地、鋤草,還是挑水、擔糞,母親若在路上碰到,總是要微笑著問候。恩師蓄著八字須,說話時臉上缺乏表情,眼睛眨巴眨巴的,不少小孩兒看到后感覺有點兒唬人。母親擔心我膽小失禮,就耐心地告誡我,人家是你老師,又不是老虎,不要怕,碰到他就叫,有問題就大膽問!或許是吃了沒上學的苦頭,母親經常會聊起她一些生活的艱辛和無奈,諸如不識字做了“睜眼瞎”,不會打算盤吃了虧。因出生于上世紀40年代,母親還會跟我們說起舊社會的先生如何嚴厲和有社會地位之類的話題。記得我八歲多讀小學二年級時,學校搞勤工儉學活動,動員學生去剛收割完晚稻的田里撿拾稻穗,要讓稻谷“顆粒歸倉”。我做事向來認真而勤奮,撿拾稻穗收獲頗豐,請父親在禾桶里甩打脫粒并曬干后,裝了滿滿的一角籮,準備交給老師。母親看著我吃力地提著一角籮谷子,滿意地笑了,并且使勁兒地點頭鼓勵我說,嗯,好,快去!
每年春節,是母親的規矩集中亮相的時候。從小年開始,母親便比平常多了笑臉,但做事說話出行和走親訪友等也多了禁忌,倘若我們偶爾“犯規”,母親在皺眉或是瞪眼之后,很快便輕松如常,我們也便輕松如常了。過年期間,母親忌諱說“8”字,大概是因為老家有“七勝八敗”的說法吧。二妹性格活躍些,有時顯得更加調皮。有一回,她靈機一動,想起我們有個名叫“財生”的小外公家生了八個兒子,便迫不及待地對母親說,財生外公家有“7+1”個仔。母親一聽,“怒”形于色,轉身離開。二妹知道,母親這回沒有真生氣,便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我和其他弟妹們也跟著悶笑不已。大年三十晚上的團年飯之前,母親要展示一項重要規矩,也是一個儀式。令我們不可思議的是,母親對這場儀式既隆重舉行,又緘口不言。只見她從廚房端出一個大的搪瓷面盆,里面裝滿燉熟的整雞和大肉塊,還冒著熱氣。走到八仙桌旁后,她雙手朝神龕舉起面盆,抬頭約至45°,滿眼虔誠恭敬,滿臉莊嚴肅穆……我們一見這場景,趕緊努力屏住呼吸默不作聲,仿佛同行注目禮。約莫半分鐘后,母親又移步正門,跨過門檻,站穩后,雙手舉起面盆,抬頭約至45°,滿眼虔誠恭敬,滿臉莊嚴肅穆……然后,母親便匆匆地回廚房了。年幼時,我們會在儀式結束后面面相覷,不知所以。年長些后,我們大約知道,那是母親在敬神敬祖敬天吧。
“肯定要個好兆頭,更要個好盼頭”。這是母親對操辦婚慶喜事的規矩。替娶親嫁女的人家剪制“囂”字和鴛鴦,是母親的拿手好戲。一把剪刀,幾張紅紙,半天工夫,滿屋子氣氛便熱烈而紅火起來。還有,村里人家若遇上建房壘灶、喬遷做酒等重大事件,須精選吉日,俗稱“揀日子”。母親也一樣。不僅如此,母親對此項簡直稱得上民間“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技藝,熟稔于心。村里一旦有人上門請求“好日子”,母親便欣喜地微笑起來,伸出右手五指,口里念念有詞,什么“大安、小吉、四喜、流連……”地掐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別人張著口“哦哦哦”地應承著,點頭稱謝,母親最終收獲成功的喜悅。我在旁邊竊笑。母親知道我是讀書人,對此頗有叛逆看法,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告訴我,人家也是圖個吉利和心安,哪里有錯。有一天我要搬家,母親照例幫我掐指念叨著“揀日子”,我不以為然,因為我看了氣象局的天氣預報,她挑的日子剛好下雨,我就提前一天動手,請一個叫“螞蟻搬家”的公司先搬了家。第二天果真下雨,我反問母親,若推遲一天搬家,那我的書怎么辦?母親略顯歉意地笑了,因為她知道,書是我的命根子,倘若淋濕了我那些要緊的書,她可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平日里在“揀日子”方面頗為支持母親做法的大妹小聲地嘀咕道:天氣預報也有不準的時候。母親頓時眼睛一亮,滿臉釋然。
母親在城里居住近二十年了,但她對老家那邊的許多人和事卻掛念如初,尤其對族人親友的大小喜事了如指掌,一旦接到喜慶邀請,便跟我和同住城里的弟妹逐個招呼,或捎帶禮金,或相約同去,很多時候還不聲不響地坐著公交車只身前往。如今老家盡管房好水好路也好,但平日里看得到的多為留守老人,少壯男女基本上外出打工去了,還有不少人家搬往縣城和市里住了,先前的許多喜事和儀式要么被省略,要么在春節前后集中辦理。顯然,隨著時間的推移,上輩與下輩人之間、前輩與后輩人之間的來往越來越少了。起初,母親頗為不解,并心生遺憾,但在強大的時代變遷背景下,母親也漸次適應了。
對遠離故土忙于生計而奔波的我們兄妹,回鄉次數屈指可數,母親給予充分理解,但老家那邊有事,她是堅決要親自回去的。用她的話說,忙歸忙,但不能忘了禮數和規矩啊。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豐子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