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必勝

好風憑借力,改革開新篇。
這一天,2019年8月,國務院批復鎮改市朱紅大字的銘牌——龍港市,豎立在這個從前的海邊漁村上。
慶祝的聲浪余響在耳,原來的主管蒼南縣某某單位的字樣還在一些名片上存留,而新格局展現的新氣象、新面貌,顯示出新生城市的活力與生氣。有詩人說,這是中國的“城市嬰兒”。是的,作為一個城市,它剛自襁褓現身,作為一個有著三十年奮斗的鄉鎮,它經歷了中國農村鄉鎮現代化陣痛的艱辛與收獲。
時間上溯到80年代初,“燈不明,水不清,路不平”,是這個無名小漁村的寫照。改革開放東風勁吹,龍港從沿江傍海的優勢出發,發揮地理優勢,先是成立鎮級的龍港港區,由過去的龍江公社的五個大隊組成。組建鄉鎮,搭建平臺,為了吸引農民“進城”,并在省報上公布優惠政策。一開始,領導帶隊,多次深入村中游說,鎮上成立“歡迎農民進城辦公室”,一個特有的建制名稱,昭示了對農民進城的誠心,十天之內,有兩千七百多個專業戶加入。歡迎之后是政策上的支持、扶持,找準溫州人經商意識強,幫助眾多企業及時舉行物資交流會。1984年,黨中央一號文件規定了“允許農民自理口糧到城鎮落戶”,更是讓龍港人有了底氣,農民進城經商,定居,建房,生活基本問題一一破解,這在當時全國來說,屬開創之舉。身份和居住的變化,穩住了人心。本來就敢為天下先的溫州人,創新精神,插上騰飛之翼,于是,農民變為城里人,打工者居有定所,戶口、房子得到解決。以人為本,聚集英才。小小龍港,活力初現,新興城鎮,蓄勢待發。
東風駘蕩,春華秋實。多年的城市夢,一下子成為現實,奮斗經歷令人難忘。當年的參與者陳君球回憶,在龍港發展初期,一下子不適應,幾經波折,也曾有人懷疑過。港區成立時,八千多農業人口的五個自然村,面對一片灘涂,野草蘆葦,荒灘水坑,辦公室也是一個漁業隊的舊房子。沒有電,用蠟燭;吃水困難,從對岸的鎮里帶來。而資金和人員的缺乏更為突出。開弓之箭,豈能回頭。領導身先士卒,夙興夜寐。“夢在心中,路在腳下”,是他們行動,也是切身體會。
乘風破浪,修得正果。當年名噪一時的“中國第一座農民鎮”,在中國城市化發展的進程中,進入改革發展的快車道。龍港的大跨越,邁出了三大步:其一,建鎮初期變荒灘漁村為“中國第一農民城”;其二,工業化與城市化良性互動,由“農民城”到“產業城”;其三,順應溫州大都市布局下的“鰲江流域中心城市”的新型城鎮發展,變“產業城”為新型的城鎮化改革試點,提升全國第一個“鎮改市”的內涵和品質,打造四大名片:全國小城建設示范城,中國印刷城,中國禮品城,中國臺掛歷集散中心。
產業興城,模式創新;科技的動能,文化的引領,一個個有著地方特色和行業優勢,浸潤著文化內涵的新業態、新品種,為龍港的發展助力,提升新型城市的人氣。從小生意到大產業,從手工作坊到新技術革命,僅以印刷業為例,龍港近來著重打造的印藝小鎮,匯聚了國內知名的印刷企業。一個初具規模的印刷博物館,有著眾多的印刷物品館藏,實物文圖,是龍港代表性產業發展變化的歷史再現,也是中國印刷業的歷史見證。占地近兩千畝的印藝小鎮,16個名企入駐,其中有八戒印務總部等印務企業大佬。這里定期舉辦的展覽會、博覽會、學術交流,著眼高端論壇,已成功舉辦了四屆中國印刷與創意海峽兩岸論壇。印藝小鎮是利用空間的最大化,提升一個地方行業的影響力。
龍港市區中心大道,一個古色古香的建筑,仿舊式的黑白色彩,引人矚目。這里,鬧中取靜,有一個很雅致的名字:城市文化客廳。文化者,如風如縷,潛移默化,書香飄溢,惠及書人。閱讀區、展示區、沙龍中心、藝術長廊、咖啡屋、茶室、書吧,一應俱全。一縷書香中,可見魯迅、馬克思、愛因斯坦、胡適等大師們的雕像,可在各類歷史文化的典籍中,與先賢神會。長長的條桌,圓圓的小馬凳,營造讀書環境,在一方安靜之地,“兼具城市書屋、獨立書店、人文會客廳等功能,定位于:一個為心靈構筑的家園,一個關于閱讀咖啡、音樂和夢想的空間,一個典雅的藝術殿堂。”那天,一群小學生在充滿童話色彩的兒童圖書角,隨意地翻讀,安靜閱讀,一個溫馨而美好的畫面,定格于來訪者心中。疫情之后,每月的“壹日讀書會”重啟,每月第一日讀書,每期一主題,有專家學者,有學生少年,主講與問答,教學相長,神圣地閱讀,也在快樂中閱讀。因為有一大批熱心人,有本土作家、詩人李玉信、李統繁等人,精心組織,堅持下來。一個城市的文化精進,必有一批擔當的播火者。客廳,不只是門面,打造城市文化客廳,也筑就了一個新興城市的人文之魂。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走龍港郊區,自然風光、社會風情,不禁令人想到這一千六百多年前陶詩的意蘊。
仲夏,陽光熾烈,華中社區的“小江南”庭院,大片荷葉如擎雨蓋,密匝豐茂。蓮花燦爛,流水清澈。前面的一條小河渠,烏篷船往來,水清草綠,江南風情院,一個生態純美、清靜如許的城市后花園。
大半個運動場的荷塘中,壯碩的葉片連成一片偌大綠毯,遮住水面,亭臺樓閣,鐵鏈小橋,走上去不乏驚險。幾位文友也許好久沒有走鐵索的經歷,孩童般的躍躍欲試。一搖一晃,放浪嬉戲,露出了兒時的狂野。更有蔣作家用大荷葉擋陽光,顰笑問幾分古典韻味,手機相機爭搶對拍。荷田襯托遠近樓門、田舍,“鎮改市”后,社區宜居環境按城市標準建設,而這一方荷塘,綠水紅花草坪,或許是為了留下鄉間記憶,記住鄉愁。
與這方水塘近鄰,一大塊長滿萬壽菊、格桑花的草坪,簇擁著獨立的風車,一列載著孩子們慢悠悠的兒童小火車,幾匹悠閑的小馴馬,掩映在濃密高大的樟樹、桂樹問。黃昏漸近,炊煙升起,院子里的早桂花和著油香。
這是近郊居民生活的一個側影。平靜安逸的日常,融入了大自然,有了更多的休閑。城市化之后,打造人宜居環境,鄉村變為社區,詩意地居住成為人們的認同,也是眾人的期待,龍港提出了近期內的美麗城市規劃,“綠野朝陽”“美麗海港”和白沙劉店田的“最美田塊”等成為這一目標的先行者。
聞名來到華中社區,高大的文化墻迎面,圖文介紹了溫州市美麗鄉村的示范村情況。寬敞整潔的人行道,綿延在綠色環抱中的小區,身著工服的兩位年輕清潔工,頭頂笠帽,肩挎著柳條筐在干活兒。我們笑意相對,一位陶姓工人說,在這里做了一年多,每天五六個小時。平時多是“掃點兒落葉,撿拾紙屑”。說著,一陣風吹下了行道樹葉,他們舉起手中笤帚,緊跟著那飛舞翻卷的葉子。龍港一些條件好的社區,早已實行垃圾分類,也有的是智能化的垃圾收納柜,地面整潔,無多雜物,因此,社區清潔的工作量減輕了不少。
中對社區是個環境優美的社區,河水繞街,繁花綠草,榕葉累累,樟樹挺拔,形成公園景致,臨水而建的樓房,呈歐式風格,乳黃墻面,顯出清雅秀麗。園區的泥清路面,平整光亮,偶見幾片落葉,在新畫的行車線與路面的黑色上,妝成一景。好的環境,自然促進了人們好的生活習慣。
習慣成自然。好的風習,好的風尚,有了無形的影響,傳承下去。龍港的社會化服務,惠及民生,堅持多年,漸成風氣。早年就開始關注養老工程,像中對社區,一個馬蹄鐵形的六層樓,是敬老養老的較新的建筑,每問獨立住房,設備齊全,設施干凈。河底高社區是城市的中心區,多年來,孝德為先,老有所養,成為有名的“中華孝心”示范村。一幢30年前就建成的老人公寓,而今,仍然承載了這份深沉的情感之重。那天小雨淅瀝中,來到河底高社區,一問,這名稱由來,是多數人家姓高,而且族群的力量凝結了傳統文化的優勢,讓孝道恩德在平民人家中代代相傳。這是一幢老舊的五層樓,樓道拐角處貼了多幅孝悌內容的宣傳畫,幾張有點兒稚拙的漫畫,畫中母親洗腳,兒子扇扇,人倫情感讓你注目,配文寫道:報祖國恩、父母恩。每一個經過的人,會引起情感的觸動。社區書記高福喜說,這些是我們宣揚孝義德行的一部分。在社區辦公室簡樸的擺設中,貼了數張關于孝義,關于家庭和睦,關于養老愛老的宣傳文字圖片。這幢三十多年的簡易樓就是老年公寓,住了十多戶老人。社區組織志愿者,定期做義診,理發,搞衛生。
走進一戶住在公寓已有十多年的人家,約四五十平方米中,簡單的擺設,齊整的家什。女主人七十多歲,笑盈盈地說,我們住在這里,安心、順心,生活方便,同隔壁鄰居熟悉親密,精神上快樂,社區也關心老人,有什么事就到旁邊的社區求助。同去的高書記說,社區的“中華孝心示范工程”從2015年開始,建成了孝心課堂、道德課堂,尊老愛親,成為風氣。特別是有志愿者來為老人服務,幾年前從北京來的志愿者路先生,堅持三年,帶來了新的思路,做了好多工作,讓我們深受感動,也帶動了我們青年和學生,如今志愿者行動成了自覺。在社區活動辦公室,見到五年前辦的社區《孝心報》,上面有“孝心活動”的報道,有關于“孝心人士”受獎勵的介紹。斑駁的墨漬,發黃的文字,留下了一個村鎮精神文明建設的印記。
龍港,傍江臨海,城市名頭其來有自,蛟龍出港,水鄉龍淵之謂。
水,生命之源,也是城市之魂,生機之源。在龍港,水系發達,濕地開闊,海與江的匯合之地,滋潤出生命的奇瑰。
甫到龍港,掌燈時分,來到龍港夜景——著名的浙江八大水系之一的鰲江外灘。
一江兩岸,龍港、鰲江毗鄰,原來同屬平陽縣轄,如今南北分治,甌南大橋一線牽兩市。兩岸高樓林立,霓虹閃爍,江水絢麗,各展其美。盛夏稍嫌燥熱的氣候,也擋不住市民的熱情。夜市大排檔,露天賣場的兒童玩具車,熙熙攘攘,熱鬧紅火,迎著江風,逶迤在深夜中。行走在江邊景觀道,一干人馬,在江邊臨時組成唱臺,有越調清婉,或是甌調激越,舞姿悠然,招式如儀……濱海江城,百姓娛樂,多姿多彩。
大江奔流,日月不居。發源于南雁蕩的鰲江,經流近百公里后在平陽與龍港的匯合處進入東海。它是浙江的著名水系,也是獨流人海的最小水系,為全國少有的三大涌潮江。自西晉時期,平陽建縣時稱始陽江,又名青龍江,因海水漲潮時,鰲江江口的波濤狀如巨鰲負山,也有鎮海壓邪建有的鰲山堂,故演變為現在的鰲江之名。
作為母親河的鰲江,經流到蒼南龍港,水系發達,有運河、內陸河,形成河網縱橫的水鄉濕地。白沙河是有名的河渠,已有千年歷史。這條不大的內河,當年多鹽商往來,有沙石生意人行走,繁盛之時,兩岸建有多個碼頭。千年以降,龍港一帶的鰲江港口,至今仍葆有活力。白沙河有十里白沙路,與其勾連,百十米就有一座石拱橋。曾經的“河泥船”,如今已被電動機船所代替,清水綠岸的現代風情中,仍可見舊時的繁華留存。
這條穿行于龍港、長約七千多米的河水,見證商貿興廢,孕育人文故事。“十里白沙路,明清半爿街”。密匝的榕樹,滄桑的垂柳,亭亭的清荷,掩映著舊時樓臺,牌匾場館。當年的“鹽民暴動紀念館”“先賢祠堂”、河畔涼篷古道、濱海灘涂魚蝦……不時在人們的記憶中復原。
晚清時期,白沙里出了平民教育家劉紹寬,二十歲開始辦學育人,后求學京都,再東渡日本,后與同鄉、江北的陳子蕃一道興學鄉里,建“白沙劉店學堂”,推行新學,譽為“篳路藍縷,革故鼎新,‘遍語鄉人,推行新學”的溫州平民教育的先行者。他留下了眾多著作,以《厚莊詩鈔》《東瀛觀學記》《厚莊日記》等聞名。當年,他從這條白沙河遠行,歸來后在白沙河畔,興學重教,如今,他的厚莊(劉紹寬號厚莊)紀念館,為人們敬仰地。鰲江流域的人文風習強盛,曾在宋代理學、明清書畫辭賦方面,代有人才。現代數學大師、南開大學數學系的創辦人姜立夫,出生在這里。當代著名的數學家、教育家蘇步青,也是鰲江北岸的蛟龍鎮人。
那天,龍港的最后一晚,夜觀大海,感受明月出海。車子在暗夜中前行,一個隨意的海邊碼頭,幾只泊錨的漁船,透著點點星火,零散地漂浮在海岸。夜風徐徐,潮水舐舔著簡陋沙灘。遠方,茫茫大海,黑黑一片,唯見天幕明月高懸。預報說,今年首次臺風“黑格”將在明天經過這里。
寧靜深邃的大海,此時風和水順,沒有喧鬧,即使在漲潮時分,一潮一汐,見出自然的和諧共生。也許,這是臺風來臨的前兆。
蛟龍欲出港,好風憑借力哇。
責任編輯:江雯
圖片攝影:肖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