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領導簽名為什么還能得逞？

曾那迦

一份偽造報告、一句“請水利局雷局長核實支持安排伍萬元整”，再加上一個假簽名，竟從政府職能部門騙取幾十萬元。

近日，中國裁判文書網公開了一份《洪耀詐騙二審刑事裁定書》，披露湖南常寧市衛計局一公職人員多次從政府職能部門騙取國家專項資金的犯罪事實。法院一審判決該被告人犯詐騙罪，判處其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并處罰金10萬元。

領導干部在公文上簽字，意味著該領導對該事項已充分了解并要為之負責。如今越來越強調終身追責，許多領導對需要簽字的事項慎之又慎，但仍防不住一些下屬或其他人鉆空子，冒充或偽造領導的簽字辦事。這不僅拖累了領導，最終也讓自己付出沉重代價。

假簽名套出真金白銀

在湖南常寧的這起案件中，洪耀僅在2016年7月至9月間，就以耀鑫合作社等幾家機構的名義向常寧市水利局提交6份報告，內容均為因發展農業生產維修水塘或修建水渠資金缺口大，需市政府領導解決資金。在這些報告的標題上方，洪耀仿造了“請水利局雷局長核實支持安排伍萬元整”等審批內容，以及落款為副市長郭某的簽名。之后，洪耀竟真的從常寧市水利局騙取到30萬元國家扶助資金。

被洪耀“忽悠”的不止常寧市水利局。2016年下半年，他又以合作社名義虛構事實，隱瞞真相，提供虛假內容的報告，偽造領導簽字，從常寧財政局騙取國家專項資金10萬元。后來經過鑒定，上述文件中的所謂“副市長簽名”與審批內容實則均為機器影印形成。

事實上，翻開公開的裁判文書，近年來公職人員偽造領導簽名的案件仍時有發生，其中甚至不乏從文件申請到審批“一條龍”造假的案例。

2019年2月28日，溫州市鹿城區人民法院以貪污罪判處該區衛生和計劃生育局原財務人員黃慈慈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從披露的細節看，黃慈慈算是一名簽名偽造高手。2015年2月至11月間，她先后四次通過偽造計劃生育公益金補助名單騙取到150萬元補助金，并將這些贓款用于房屋裝修、高檔消費。

層層審核把關的計劃生育公益金怎么在黃慈慈這里“破了窟窿”？彼時正值區衛生局和區計生局合并過渡期，雙方單位賬務還未完全合并，區計生局的法人章與財務專用章正好全部交由黃慈慈一人保管，在客觀條件上讓她有機可乘。

據黃慈慈歸案后交代，她首先從網絡、報刊等處收集名字偽造補助名單，然后根據“申請對象”的姓名自行編造性別、出生年月、事由。她說，因為之前聽同事講過填上殘疾、失去獨生子女等內容可以領到更多補助，自己就填這些理由。

編造完補助名單后，黃慈慈再對照其他文件簽發單上的分管領導的署名自行簽字，然后再蓋上法人章與財務專用章，一份具備效力的文件就誕生了。等到區財政核算中心核審通過，款項發放到單位基本賬戶，黃慈慈再利用現金支票的形式取現，轉存到個人賬戶上。

直到2018年10月底，鹿城區監委開展民生領域扶貧、補助、獎勵資金使用情況專項監察時發現，該區衛生和計劃生育局的計劃生育公益金補助名單中有一份1萬元的補助，“領款人”處出現空缺，無人簽名。監察組人員隨即找來分管財務的領導以及黃慈慈了解情況。黃慈慈應答時神色慌張、漏洞百出。最終，黃慈慈在其單位領導的陪同下投案自首。

不久前，青海省發布的一份刑事裁定書中也披露了一起偽造領導簽字挪用公款的案子。

被告人陳某曾任互助土族自治縣人社局會計。2015年，其妻子李某舉外債107萬元。為了歸還貸款和利息，2017年7月，陳某利用職務便利從人社局管理的農民工工資保證金專用賬戶向李某賬戶轉款80萬元。半年后，被任命為人社局工資福利辦公室主任的陳某為了在交接會計手續時不露出馬腳，趕緊湊夠80萬元歸還至人社局專用賬戶。事后調查顯示，陳某偽造了挪用資金所用的申請書，上面的領導簽名也是他本人所簽。

迷信“領導簽名”放松警惕

在公文中偽造領導簽字的案例大多涉及財務部門，就像上述案例所顯示的，“領導簽名”就是財務的“通行證”。如何監管領導手中的“一支筆”尤為重要。

有人利用部門審核監督漏洞和工作人員對“領導簽名”的盲目迷信牟利。2008年9月，一份來自桂林市七星區財政局的舉報信稱該區黨政辦接待員白園虛假報賬虧空財政。

經七星區人民檢察院和桂林市公安局七星分局調查，當時年僅28歲的白園在兩三年間，通過涂改發票金額和冒充領導簽名，貪污、詐騙公款1279萬多元。無論是區委書記、區長、黨政辦主任還是秘書、司機，都被她偽造了簽名。最猖狂的時候，白園一個月就套取出210萬元公款。

曾有檢察機關工作人員透露，由于報賬多、數額大，有核算人員懷疑過白園，但看到“領導簽名”便沒人敢說什么，才助長了白園的犯罪心理。最終，白園被判處無期徒刑。

一般來說，政府職能部門或國企事業單位的財務部門在簽字、驗收、付款、做賬等環節，都由不同的工作人員承擔。文件經手不止一個人，但為什么沒有在這些環節被發現呢？是他們真的辨別不出真偽，還是不愿意或是不敢去求證呢？

從經辦人員的角度來看，面對領導已經簽名的文件，他們要么認為：領導簽字已經足夠謹慎小心，既然已經簽了，那么就應該沒有問題;要么簽名涉及多個主要和分管領導，分管領導都沒有過問，就更不愿自討麻煩去求證。一種心態是盲目信任權力，另一種則是擔憂自己“過問太多”造成無法預計的后果，給自己帶來壓力。

當單位里關于簽字審批的監督行為沒有從上到下落實到位，那負責最后一關的工作人員就很難把住關。

重慶市巴南區原建委發展計劃科科長趙南山曾在6年時間里，利用自己負責會議接待、車輛維修、物資采購、伙食團管理等職權，以“剪切”“復印”等方式偽造“一把手”簽字。他先后作案200余次，套取公款120余萬元，最后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監察機關在調查時發現，該區建委實施的領導“一支筆”簽字報銷存在程序漏洞。本來按照內部財務管理制度規定，費用報銷應當由報銷人填寫費用報銷單，經分管領導審核后再由區建委主任審簽報銷。但為圖方便，該單位形成了由建委主任審批簽字就可以直接到財務室報銷的慣例，省略了分管領導審核簽字程序。

對審批過程的嚴格監管是杜絕此類案件再次發生的有效措施。分析上述案情不難發現，犯罪者作案手法比較拙劣，只要其所在的職能部門在管理時更較真點，完全按照規章制度走，就很容易發現有人在做假。防范偽造領導簽名，要打破體制內對權力的迷信，保證制度的執行，用制度管好這“一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