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為“異類”守真我

朱國平

俄羅斯數學家佩雷爾曼，因為證明了數學難題“龐加萊猜想”，獲2006年菲爾茲獎。面對這一讓多少人歆羨不已的巨大榮譽，佩雷爾曼的表現讓人不可思議。該獎項將由西班牙國王頒發給他，他說：國王不懂數學，有什么資格頒獎？他以沒有路費作推托，拒絕出席頒獎儀式。國際數聯趕緊聯系他，為其解決往來路費。他回應：承認我的結果就行了，我對獎項沒有興趣。

作為世界七大數學難題之一的“龐加萊猜想”被得以證明，佩雷爾曼獲美國克萊數學研究所一百萬美元“懸賞”。領取這個獎金的條件，是他必須將自己的論文發表到正規的數學期刊上。但佩雷爾曼始終沒有這么做，他說：我就是做道數學題，為什么要給錢？用不著。

于是，佩雷爾曼成了一個“異類”，在俄羅斯，他成為很多流言、笑話和漫畫中的角色——一個正常的人怎么可以這樣呢？對于佩雷爾曼這樣的“異類”的評價，或許見仁見智，但我相信，就大多數人而言，一定心有所愧，面有慚色。不說前不久某地市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竟哄搶“食物銀行”即將過期的食品，就說有許多溫飽無虞者，對于金錢，或尚能安于現狀，不作非分之求，然而，對于身外的種種光環，卻心存暗戀，孜孜以求。聽表揚興高采烈，受批評芒刺在背。在佩雷爾曼的“大”的比照下，這些人“小”得可憐。

逐利易染銅臭，追名貌似清高。但從來利可謀名，名可生利，何況資訊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由名向利的轉化，易如反掌。所以，佩雷爾曼無論是對榮譽的不屑一顧，還是對巨額獎金的斷然拒絕，實質上，都是一種超越物質的精神追求和情懷堅守。從物質上看，他并不富有，甚至捉襟見肘，但精神之富，境界之高，幾人堪與比肩？

兩千多年前，魯國有個叫子貢的人，花錢贖回被別國抓去的奴隸。按照當時的規定，這等義舉，可以享受國家給予的獎勵，領取一定數額的賞金。但子貢認為，這只是自己該做的事兒，果斷拒絕了獎勵。據說子貢家境比較富裕，但富裕并不是拒絕領賞的理由，因為錢這東西，在許多人看來，是嫌少不怕多的，我們只能說，此君也是一個“異類”。

子貢的反常之舉，受到了他的老師孔子的嚴厲批評。孔子說，圣賢無論做什么事，都要考慮能使風俗變好，能引導人們從善行義。如果子貢拒絕接受獎賞，就會使其他做此類好事未拒絕獎賞的人相形見絀，背上貪財之名。這樣，以后怕擔貪財之名，又對錢有需要的人，就不會再做花錢贖人的傻事了。子貢被批評，另一個叫子路的學生，卻受到了老師的表揚：子路救了一個落水的人，收了人家一頭作為酬謝的牛。孔子說，救人有回報，今后救人的人就多了。兩個事例，正反對照，就是教人們莫做“異類”，要隨風就俗，對于該得的利益，要當仁不讓。不過，孔老師所謂引導人們從善行義，不是見賢思齊，而是削足適履，去高就低;至于救人得牛，要是知道落水者家窮無牛或一貧如洗，不知救還是不救？

就在佩雷爾曼得菲爾茲獎的這年，某電視主持人采訪著名核物理科學家何澤慧老先生，問她當年是怎么和夫君錢三強一起發現鈾的“三分裂”“四分裂”現象的，老先生回答：這個很容易的，只要做工作細致點就成。主持人在說到他們被下放干校勞動時，問他們有沒有覺得自己作出了很大的貢獻……老先生沒等問完，便很干脆地回答：我們沒覺得作出什么貢獻，我們對這些不感興趣。這使主持人略有尷尬。當此時，他面前的何澤慧老先生，又何嘗不是一個“異類”？

不畏浮云遮望眼，甘為異類守真我。無論是在東方還是西方，總有一些視名利為糞土，甘為“異類”的人。這是文化的相通，也是人類共同的希望。

【選自“博客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