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與線下

李大偉

互聯網之前，只有線下朋友，但種類繁多，點頭朋友、酒肉朋友、麻將朋友、開襠褲朋友、勾肩搭背朋友，大多“有來有去”的朋友，也免不了“碰碰揩油”的“碰油”，屬于單行道。凡是朋友，肯定見過面。

互聯網之后，有了線上朋友，開始變異：多昵稱，不曉得跟誰發“糯米嗲”，細看，多以英、日、韓文字，哦，還是“羅宋嗲”。網上相見：“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莫名其妙混在一個群里，互為群友，卻素昧平生，好像特務們拉個群。線上的彼此關系：人生平行線、從來不交叉，渾身不搭界。不相往來，不知雌雄。線上陌生人算不算朋友呢？想起一句狡辯臺詞：肉就是排骨，排骨就是肉。線下與線上的朋友，貓與虎，都屬貓科，一媚人，一吃人。撿到籃里都是菜，拉到群里都是友，群，就像快遞小車，什么貨色都有，還不如分類垃圾桶，起碼分干濕、可回收不可回收。

互聯網之前，朋友有新老之分，市井俚稱：陌生面孔與熟菜面孔，熟菜：熟面孔之俗稱，路上邂逅，拉入路邊蒼蠅館子，一瓶老酒兩碟涼菜，Say you say me，相互對挫。或者路過你的家，樓下買包熟小菜，上樓敲門，大呼小叫，登堂入室，坐下端杯，不把自己當外人。交情深，一口悶;交情淺，可借錢。面生不熟的，微笑婉拒：“本人雖不信‘三民主義，但堅信‘三不主義：老婆不借、牙刷不借、鈔票不借。”朋友之間，禮貌第一、禮讓三分，即便絕交，不出惡聲，這是線下朋友的生態：恒溫。

騙子怕老鄉，一旦轉入線上，步入陌生人世界，毫無顧忌，肆無忌憚，一語不合即懟：以婊“鏡框”對方：綠茶婊、道德婊、婊來婊去;以“渣”對標男人：渣男。語言粗劣：不說底線，偏說底褲;不說滿屏，偏說霸屏;不說贏了，偏說碾壓;一不開心發飆：“踢出去”，“移出去”不是更中性嗎？群里罵人：怎么解恨怎么罵，特點：極端，不是學渣，就是學霸，想做個平凡多數而不能！線下得理讓人，君子風度;線上無理也不讓人，小人發飆，死纏爛打，微信群成了斗獸場。稍有爭議，便戟指相向，恨不能破門而入，提刀問罪。特點：黨同伐異，戾氣甚重。順者昌、逆者亡。這樣的群，退出吧，群主是朋友，有些對不住。不退吧，手機時時刻刻叮咚叮咚，不亞于快遞按門鈴，鬧心！怎么辦呢？擱在靜音檔，常誤了正經事。為了躲避“群”眾騷擾，不惜“張勛復辟”，遜位已久的座機，又上位了，供奉在家，只限于熟菜朋友。每月付月租費，這就是上線的代價。

面對懟友，高人自有損招：另外組群，讓懟粉待在原來的群里，互相蒙眼掐。某天醒來，在群里發聲，居然寂寂無聲，“這里的黎明靜悄悄”，人家另組群了，不帶你玩！想到這一陰招，待在群里，如龜臥底，該縮頭時且縮頭。凡有爭議均不表態，讓正義塵封在心里。不管贊賞還是反對，總會樹敵。群，成了無是非標準的是非圈。

互聯網時代，線下都被攆到線上去了，不入群則孤家寡人，但線上放滿了垃圾桶，任人吐口水、隨手丟垃圾，入群就成了選擇題，難度超過選股票。幸好，入群不是婚姻，如同入市，退出必須割肉。相比之下，入群退群，成本幾乎歸零。

現在酒桌上介紹朋友，敲黑板強調：“這個是線下朋友！喏，這位是肉身！”大塊頭在旁嘿嘿笑，聳聳肩附和：“帶膘的、帶膘的”。

線下朋友，意味著知根知底，絕對+牢靠，拍胸打包票。不靠譜的？“噢，你是線上朋友”，相當于轉發的養生偏方。

【原載《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