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金達萊

徐樹建

1951年的北朝鮮加郎山，中國志愿軍的一個偵察排接到命令，到最前線秘密偵察敵情。眼前全是蜿蜒曲折的山道和陰森幽暗的森林，根本無路可走，弄不好就會誤入敵占區(qū)，此時要是有個向導就好了，可當?shù)爻r人早就逃離了家園，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排長王大海正發(fā)愁，一個女孩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女孩二十出頭，衣衫襤褸，面容憔悴骯臟，急速說道：“我叫金達萊，一直在等你們，我來帶路。”

戰(zhàn)士們聽了一頭霧水，他們聽不懂朝鮮語，王大海卻聽懂了，因為他就是生長在長白山下的朝鮮族人。王大海興奮地說：“太好了！對了，別人都逃走了，你為什么不逃走？你的親人呢？”

金達萊聽了，聲音低沉地說：“他們全給美國人的飛機炸死了，我要報仇，所以我絕不逃走，我從小就在這里長大，跟著我阿爸鉆老林子打野獸，這里的道路我熟得很。”

戰(zhàn)士們當即跟著金達萊鉆進了莽莽林海里，一邊走，王大海一邊告誡金達萊：“小心腳底下。瞧，現(xiàn)在咱們的腳底下全是松軟的落葉，如果一腳踩上去感覺硬梆梆的，那一定不能動，很可能就是踩在地雷上了……”

就在這時，金達萊忽然驚叫一聲：“不好，腳底下硬梆梆的，我可能踩在地雷上了！”

王大海忙說：“不要動，腳也不要抬！”一邊說一邊往后一壓手，戰(zhàn)士們立即訓練有素地退后，散開臥倒。

金達萊像釘住了一樣動也不動，王大海小心翼翼地趴在她腿旁，慢慢扒開落葉，一顆防步兵跳雷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此時只要金達萊腳一離開，地雷就會跳起來爆炸，殺傷力相當大。

王大海連忙掏出鉗子拆除地雷，同時在心里暗暗禱告金達萊千萬別腿軟。類似的情況以前發(fā)生過，踩雷人因為害怕抖動幅度過大，腳略微一松，慘劇隨即發(fā)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遠處觀望的戰(zhàn)士們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王大海更是一身大汗，他是替金達萊擔心。幸運的是整個過程中金達萊的腿一動也沒動。

王大海終于剪掉了最后一根引信，說聲：“沒事了。”一抬頭正擦汗，卻發(fā)現(xiàn)金達萊一點異樣也沒有，王大海忍不住問道：“你不害怕嗎？”

金達萊搖搖頭，說：“我相信你！”

王大海暗暗點頭，心說這個女孩不簡單，天生就是當兵打仗的料。

因為有了金達萊的引路，再加上戰(zhàn)士們的機智和勇敢，他們順利完成了偵察任務。誰知回來后遇到一個難題：金達萊該何去何從？讓她到后方吧，她怎么也不肯，說要為親人們報仇;留在前線吧，她又能干什么呢？最后還是王大海想出了一個主意：戰(zhàn)地醫(yī)院缺少護士，就讓她留下當個助手吧。

不久，戰(zhàn)斗又打響了，志愿軍打了個漂亮的伏擊戰(zhàn)。可是王大海的右臂負了重傷，雖說心不甘意不愿的，可還是給送到了后方醫(yī)院，一進醫(yī)院就聽到一個女孩驚喜地大喊了一聲：“王大海！”

王大海抬頭一看，面前的女孩子一身軍裝英姿颯爽，膚白唇紅雙眸如星，她是誰啊？那女孩興奮地說道：“我是金達萊啊！”

王大海一時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想不到當日的丑小鴨洗凈泥垢竟變成了白天鵝，王大海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在金達萊的精心護理之下，王大海一天天好了起來，而金達萊一有空便纏著他，讓他教自己打槍，王大海答應了。誰知這一教令他大為吃驚，金達萊對槍的悟性太高了，短短幾天工夫槍就打得十分準了。見王大海驚訝的樣子，金達萊調皮地說：“這有什么啊，我爸爸生前就是最出色的獵人，用你們中國話說，這叫龍生龍、鳳生鳳，老鼠養(yǎng)的兒子會打洞，好獵人的女兒當然也是個好槍手了。”

這天金達萊又去練瞄準了，王大海躺在病床上休息，腦海里一時竟全是金達萊俏麗的樣子。他連忙呵斥自己注意點，戰(zhàn)場上可是有鐵的紀律的，可是，怎么罵也沒用，金達萊的樣子還是固執(zhí)地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就在這時，一個護士急匆匆跑進病房，神色緊張地叫道：“有敵人！”

不好，這肯定是敵人的偵察小分隊，他們專門打冷槍搞破壞，戰(zhàn)斗力很強，想不到竟然摸到了深山里的后方醫(yī)院，要命的是因為自認為安全，醫(yī)院里只留了幾名戰(zhàn)士保衛(wèi)。

王大海一躍而起，抄起槍命令道：“能開槍的全跟我來！”話音剛落，十幾個身纏繃帶的戰(zhàn)士跳起身，個個忍著傷痛向外沖去，這后方醫(yī)院要是讓敵人端了，損失可就大了。

就在這時遠處響起了爆豆似的槍聲，有戰(zhàn)士與敵人接上火了。王大海心急如焚，帶著大伙拼命往一個小山頭上跑，必須先行一步搶占制高點，可是由于都帶著傷，戰(zhàn)士們的動作并不快。

為了不讓敵人搶在他們前頭，王大海他們咬牙拼命往山上沖。好在遠處的槍聲也沒有停下，敵人一直沖不過來，不知道是哪支部隊在阻擊敵人。

王大海突然改變主意，他命令大伙對敵人來個迂回包抄，阻斷敵人的后路。

戰(zhàn)斗很快結束了，夾擊之下大伙全殲了敵人。敵人派出的果然是一支十幾人的小分隊，實際上在王大海他們對敵人進行包抄時，敵人就只剩下幾個人了，王大海終于看到了阻擊敵人的那支部隊，不，實際上只有一個人，竟是金達萊。

金達萊看見王大海興奮得直蹦，說：“王大海，你猜我打死了幾個美國鬼子？八個！只要他們一冒頭我就是一槍，告訴你，我沒有浪費一顆子彈，嚇得他們趴在地上半天也不敢動彈。”

戰(zhàn)士們高興地把金達萊拋起來，王大海大叫道：“金達萊，你是天生的狙擊手啊！”

這天晚上月光分外的明亮，明天就要歸隊了，一向大大咧咧的王大海忽然有點不舍起來，這一去生死難測，還能見到美麗的金達萊嗎？

正坐立不安，一個女孩婷婷走到他面前，說：“王大海，一起出去走走好嗎？”

來者正是金達萊。望著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王大海的心怦怦直跳，他告訴自己這是違反紀律的，不能出去，可是，鬼使神差的，他還是暈暈乎乎地站了起來。

走出醫(yī)院，兩人沒有交談，只是一個勁地走，各自都有一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金達萊忽然仰起臉，吐氣如蘭，說：“王大海，我喜歡你！你呢？將來，你會忘了我嗎？”

王大海心里頓時翻江倒海，說：“我永遠不會忘了你的，只要戰(zhàn)爭一結束……”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森林里沖天而起一陣夜宿的鳥兒，鳥兒的驚叫聲使得王大海滾燙的腦門唰的一涼，低叫一聲：“有情況！”

兩人迅速隱蔽，不一會兒，月光下出現(xiàn)許多鬼鬼祟祟的影子，仔細一看，是全副武裝的美國人。顯然上次的阻擊戰(zhàn)已暴露了后方醫(yī)院的位置，敵人是趁醫(yī)院還沒來得及轉移，準備進行大規(guī)模偷襲了。

王大海拔出槍急促說道：“金達萊，你立即回去報告敵情，我留下來拖住他們！”

誰知金達萊根本不聽他的，她也拔出槍說：“用不著回去報告，只要我們的槍一響戰(zhàn)友們就知道了，再說現(xiàn)在醫(yī)院增加了保衛(wèi)人數(shù)，不怕鬼子的，我要留下來和你一起戰(zhàn)斗，要死我們一起死！”

王大海還要命令，金達萊卻已穩(wěn)穩(wěn)舉起槍，“砰”的一聲脆響，寧靜的夜被打碎了，一個鬼子一頭栽倒在地。

兩個人的抵御戰(zhàn)打響了，敵人雖然倒下一個又一個，但他們很快從槍聲斷定阻擊他們的人不多，各種武器一起開火直逼過來。王大海和金達萊毫無懼色地回擊著，但很快他們就沒有了子彈。

敵人叫囂著越來越近，王大海掏出一顆手榴彈，微笑著說：“金達萊，這顆手榴彈留給我們自己好不好？”

金達萊神色堅毅地點點頭，輕輕伏在王大海寬闊的胸前，說：“我很幸福，真的！”

王大海心頭一時有千言萬語，忽又想起什么，忙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來，說：“差點忘了，給，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金達萊接過來借著月光一看，那是一朵盛開的金達萊花，噢，不是真花，是用爆炸后的炮彈殼做成的銅花，惟妙惟肖、纖毫畢現(xiàn)，看得出王大海費了不少工夫。

金達萊喃喃說道：“真像！”

王大海堅定地說：“而且永遠盛開，永不凋零，就像中朝友誼，就像你我的感情……”

這時鬼子沉重的皮靴聲近在耳旁，王大海把金達萊緊緊摟在懷里，正要拉響手榴彈，忽然耳邊槍聲大作，隨即聽到身后有人喊道：“戰(zhàn)友們，打啊！”

原來是保衛(wèi)醫(yī)院的戰(zhàn)友們聽到槍聲沖過來了，王大海和金達萊為戰(zhàn)友們贏得了寶貴的阻擊時間。

敵人再次被殲，安然無恙的王大海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關了禁閉。王大海驚訝地問為什么，首長面沉似水，厲聲說道：“你雖然在醫(yī)院保衛(wèi)戰(zhàn)中立了功，可是，我問你，你深更半夜的和朝鮮姑娘跑那么遠干什么？這是嚴重違反紀律的，你知不知道？”

王大海啞口無言。很快，王大海被送回祖國退了伍。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王大海已是個垂暮老人，由于種種原因，他一直沒能回到那塊讓他魂牽夢繞的三千里江山，現(xiàn)在，作為一個游客，他來了。

漫漫時光讓滄海都能變成桑田，更何況人呢？金達萊的消息一絲也沒有，王大海不甘心就這么空手而回，怎么對得起幾十年來的相思？

在一處無名烈士墓群內王大海久久徘徊著，這里長眠著無數(shù)的英烈，那我的金達萊還活著嗎？她還記得我嗎？

王大海的目光忽然定住了，眼前出現(xiàn)一塊異樣的墓碑。

那塊墓碑雖久經風雨、破損不堪，可上面的字依稀可見：女英難金達萊之墓！那正是他的金達萊，千真萬確，因為那里盛開著一朵金燦燦的金達萊花！

那是一朵鑲嵌在墓碑內的用黃銅炮彈殼做成的花，經久不敗、歷久彌香，它永遠綻放在王大海的心里、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