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樹梅

四十開外的老楊和老婆兩個人開了一間小面館,主打魚湯面,生意不好也不淡。這天黃昏時,老楊正在面館里守著,突然手機響了,他一接聽,差點驚跳起來:電話竟是醫院打來的,說他母親骨折了。
原來老楊的母親一個人拄著拐杖出來走走,不想一步踩了個空,當場跌倒在地動彈不得。就在老人疼得直哆嗦時,有人開車路過,二話不說停下車就把老人送到醫院,安頓好老人后那人一聲不響地走了。
母親出現意外的原因是沒有人在身邊陪護,老楊心里內疚得不得了。現在母親需要的是慢慢休養,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事急不來,當務之急是找到恩人,一定要回報人家。
可是恩人來去匆匆,沒有留下聯系方式,老楊連恩人叫什么名字、長啥樣都不知道。他只好去調醫院監控看,可看來看去只看到恩人的側臉,年齡看上去比自己稍大一點。這時醫生沉吟著說:“我想起來了,那人把你母親送來后接了一個電話,開口說‘我是周文德。”
老楊聽了還是發愁,僅僅知道個名字,手機號碼、工作、家庭住址等關鍵信息一概不知,總不能滿大街亂找吧?而且不知道恩人名字到底是哪幾個字,是周文德、周文得,還是周聞德?這可怎么辦?
直到母親出院回家后,老楊還是放不下這事,他想了又想,終于想出一個笨辦法。他請人做了一塊牌子,牌子上第一行用大號字寫著:尋找恩人周文德(或者諧音)。下面一行簡要寫了恩人救母的經過,最后說:救母之恩大如天,萬請恩人接受我們的謝意,也請認識恩人的朋友提供線索。最后一行是老楊的手機號碼。
老楊把這塊牌子掛在自家面館的門口,又把牌子清清楚楚地拍了照片發到微信朋友圈。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面館門口人來人往,駐足看牌子的人不少,微信朋友圈的那條消息也被轉了又轉,可恩人沒有現身,也沒有人提供有用的線索。
這天店里不忙時,老楊看著牌子發了老半天愣,忽然端來一把椅子站上去,一伸手把牌子取了下來。
老婆驚問道:“干什么?”
老楊一臉懊喪地說:“這塊牌子不適用,不掛了。”
老婆卻壓低聲音喊起來:“掛上去、掛上去,這塊牌子太有用了!”
老楊一愣,老婆一臉神秘地說:“你沒發現最近生意好了很多嗎?我剛開始也搞不懂,突然有一天就明白過來了,原因就是這塊牌子,這塊牌子起到了相當大的廣告宣傳作用,因為我發現有好多人用手機拍下牌子,然后隨手發一朋友圈,那是多大的廣告效應啊!一句話,因為這塊牌子我們名利雙收……”
老婆的話被老楊的一聲斷喝給止住了:“我做這塊牌子是為了搞噱頭做生意嗎?”
老楊堅決摘掉牌子,然后請人另做了一塊牌子掛起來,上面第一行用大號的字寫著:恩人周文德(或者諧音)來本店消費,免費。下面則依舊簡要寫了恩人救母的經過。
牌子掛出去沒幾天,恩人還是沒有現身,面館的生意卻更火了,因為拍照轉發的人更多了。這期間倒是有幾位叫周文德或者諧音的人前來消費,老楊趕緊來認他們,卻發現都不是醫院監控上的那位。也有看上去有點像的,可人家根本不承認。“周文德”們吃了魚湯面后見老楊真不要錢,就笑著說:“我們只是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免費,哪能真貪你這個便宜喲。老楊,你這人真不錯啊。”
那幾個叫“周文德”的客人吃完面后,堅決丟下錢就走,弄得老楊更加慚愧。這回連老婆也坐不住了,說:“老楊,我怎么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好像在變相給自己打廣告哩,要不,牌子再摘下來吧?”
老楊撓撓頭:“正是,我也愁死了。”
于是老楊第二次摘了牌子,又掛上了一個新牌子,上面寫的是:年過六十的老母親在子女陪同下來本店消費,免費。
老婆一看吃了一驚:“這樣一來還不把我們店吃窮了?”
老楊斬釘截鐵地說:“不怕,最近我們賺了不少錢,既然恩人不肯現身,我們做點這樣的小事,只當回報他好了,不然我永遠不會安心的。再說了,上次我媽為什么受傷?就是因為我們沒有陪在老人身邊,現在鼓勵子女陪同他們的老母親來消費,也算是稍稍彌補一下我心里的缺憾。”
這塊牌子一經掛出反響更加強烈了,拍照片的、看熱鬧的、來吃面的,一個接一個,好多人帶著老母親來吃魚湯面。老楊手藝本來就不錯,態度又好,這下子回頭客更多了。
可是老楊兩口子卻更加不安了,因為來吃面的人都堅決要付錢,人家說了:“我們是帶老母親來吃面的,如果連這個便宜都討還算個人嗎?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感謝你們,因為你們的這一舉動提醒了我們,要多陪伴老人。”
老楊兩口子一時更加惶恐,這事怎么看都有宣傳的意味,可他們真的不是這么想的啊。正商量著要不要再摘掉牌子,恩人現身了。
這天,店內客來客往,老楊兩口子手腳勤快地忙著。當老楊從操作間里端了一碗面出來時,發現有一位客人剛吃完面離開,他忙上前收拾碗筷,發現碗下面竟壓著一張折疊著的紙。打開一看,紙上有字,老楊一瞥之下忍不住失聲驚呼!
紙上是這樣寫的:老楊,我就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位周文德。你找我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之所以一直不肯現身,原因很簡單:我母親同你母親差不多大,救你母即救我母,哪用感謝。我一直在腦海中想象你的為人,今日一見跟我想象中的一樣,魚湯面份量足、味道美,你的為人更是厚道善良。最后我要說的是,你真的不用再找我了,因為你跟我是一樣的人,找我,即是找你自己。
老楊沖出門,大街上人流如織,哪位才是恩人的身影?
再往后老楊真的不再下力氣尋找恩人了,而是把精力專注于另一件事:每個星期天,他們兩口子都開著電動三輪車笑呵呵地來到敬老院。他們帶去鮮魚、面條和各色作料,然后為老人們現場制作一頓熱乎乎香噴噴的魚湯面。他們愿意成為周文德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