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立穎

85歲的姜文斗閑不住,在離自家不遠的小河邊又新翻了一小塊荒地。陽光照在他粗糙的雙手上,老人揮著鏟子一點點松土、起壟,然后把小蔥的根須埋上。“這輩子別的都不會干,就會干點農活。”話沒說幾句,姜文斗就栽好了一排小蔥。在這片新開辟的土地上,他還打算種上苞米和土豆,這樣到秋天就能多收獲一些糧食和蔬菜。
姜文斗的老伴擔心他受累,時不時出來勸他休息一會兒。2018年姜文斗有一陣子說不出話,家人帶他去敦化市的醫院檢查,結果查出是喉癌,醫生建議保守治療。那之后的大半年里,姜文斗的家人對他的病情守口如瓶,只希望他在最后的日子里過得舒心安樂。
姜家人保守的秘密對村里人來說,卻早已習以為常。哈爾巴嶺村村委會主任孫立豐一臉愁云,他一口氣數了一串村民的名字,說他們全部死于癌癥。
位于吉林省敦化市的哈爾巴嶺是一個鮮為人知的地方。放眼望去,村子四面環山,村落掩映在青山綠林中。哈爾巴嶺村現有110戶人家,350多口人。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解釋村民們為何頻繁患癌,但他們懷疑,很可能和村子不遠處的深山里埋藏的那些日本戰敗遺留下來的化學武器(以下簡稱日遺化武)有關。那些化學武器有的就地掩埋在青山曠野,有的則棄之于江河湖泊。
不止哈爾巴嶺,目前中國18個省(市)設有數十個日遺化武保管點,已經安全銷毀其中已發現回收的化學武器782枚(件)。日本在中國具體遺留了多少化學武器并無準確數據,根據美方披露的檔案推測約有350萬枚、散裝毒劑約150噸。哈爾巴嶺是迄今中國內地發現的最大埋藏點,埋藏的日遺化武約33萬枚。
雖然距離日本投降已經過去了70多年,但對這些村民來說,侵華戰爭的陰云仍未結束。那些埋在地下的日遺化武有些很可能已經銹蝕變形,甚至發生泄漏。
據新華社報道,2019年5月7日上午,繼南京、石家莊、武漢后,第四個位于哈爾濱的日遺化武移動式銷毀作業點也開始作業。這標志著日遺化武銷毀工作取得重要進展,對加快日遺化武銷毀整體工作進程具有重要意義。
而目前對日遺化武的處理過程中,哈爾巴嶺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地方。
“炮彈溝”
汽車從敦化市向東南行駛,大約50分鐘的車程便可到達哈爾巴嶺村。這里一天有兩趟火車經過,分別通往圖們和長春。車站的規模很小,站房還是當年日軍在此駐扎時修建的,哈爾巴嶺村就坐落在火車站的正前方。
薛福東的食雜店在村中心地帶,時常有村民來這兒添置日用品,或停下來吃根雪糕,買幾兩酒喝。更多的時候,村民們會坐在柜臺邊的一鋪大炕沿上,湊在一起聊家常。每當談論起“炮彈溝”時,他們臉上的表情就凝重起來。
敦化位于吉林省東北部,日偽時期曾是日本關東軍的軍事重鎮。1945年8月,蘇軍攻占敦化,日軍運來的化學武器沒派上用場,為銷毀證據,這些化學武器被隨意丟棄在敦化各個鄉鎮的田間、沼澤、荒野及灌木林中。
吉林省博物院原副院長趙聆實曾深入調查敦化日遺化武的分布,并作報告稱:“北起爾站西溝河,南臨大林水庫,東毗安圖縣亮兵鄉大西村,西至江東鄉萬福村,南北縱長85千米,東西橫向最寬36千米、最窄12千米的廢毒彈散落地帶加上敦化偏北30多千米的額穆鎮及黑石鄉兩處遺留地,總面積達1600平方千米。”
那個年代,村民對日遺化武完全沒有概念,在田里觸碰到這些毒彈,輕者致傷,重者致殘、致死。敦化市內陸續發生多起村民因日遺化武受害中毒的事件。1951年,敦化專門成立了廢毒彈處理委員會,負責調查日遺化武的搜集及處理。
限于技術條件,當時政府只能組織村民人扛馬拉,將各地日遺化武集中挖坑深埋。經過實地勘查,哈爾巴嶺南部山區的一處高地,因山下四面都是沼澤,被選定為埋彈地址。此后匯聚于此的日遺化武越來越多,“炮彈溝”也因此得名。
薛福東的食雜店正是當年搬運化學炮彈的必經之處。如今,村里直接參與運送化學炮彈的老人都已經過世,孫立豐也曾聽父輩提起這段往事。當年村民們響應政府號召,用馬爬犁運送這些化學武器進山。“那些毒彈有大有小,大的一個馬爬犁只能拉一個,很多毒彈放在一種特制的木箱子里。”
“我們沒有防護服,也沒有其他隔離設施。”趙聆實回憶,當初國內對化學武器的防御經驗少之又少,運輸過程中也常有村民受到傷害。
就這樣持續了七八年,各地日本遺留的化學武器陸續運送過來,以致哈爾巴嶺埋藏的日遺化武逐年增多,目前探測到的已達33萬枚。其中大部分來自敦化市一帶,其他則來自內蒙古、吉林、黑龍江和遼寧等省份。
這些日遺化武最后被裝進一個10米深的大坑,坑長25米、寬12米多。據趙聆實介紹,裝坑時以箱裝毒彈鋪底,上面散放規格不一的毒彈。等毒彈裝滿后封頂,坑頂覆土3米深左右。“為了辨別這個地方,當時栽下了4棵大的楊樹,以示標記。”趙聆實說,后來敦化各鄉鎮搜集來的毒彈太多,坑的容量不夠,又在旁邊挖了一號、三號坑。
“把它們埋起來,是當時能選擇的最好方法。”趙聆實有些遺憾,當年對這些搜集來的日遺化武并沒有進行準確辨認、分類,各種毒劑彈混合在一起,只能用深埋的辦法進行簡單處理。
政府也曾計劃將毒劑彈運送到內蒙古的沙漠,卻因無法通車作罷。而哈爾巴嶺山高林密,人跡罕至。“那個地方遠離人煙”,趙聆實說,填埋選址主要考慮這些方面,但面對將來環境的污染,以及日遺化武的銷毀等問題,“沒有考慮得那么深遠”。
現在回頭來看,“這種集中深埋潛藏的危機太大了”。趙聆實不無擔憂,哈爾巴嶺埋彈處后來發現是一處水源地,流經哈爾巴嶺村,下游是哈爾巴嶺水庫,庫內水源主要用于灌溉和養魚。水庫附近居住著5萬居民,耕作著2000多畝農田。它同時又是牡丹江的一條支流,最終匯入牡丹江,流進日本海。“如果這個地方長期埋藏著化學武器,一旦發生泄漏,便會對水源造成污染,后果不堪設想。” 趙聆實說。
神秘的化武銷毀工廠
2019年6月15日,記者探訪“炮彈溝”,在距“炮彈溝”約5千米的山下便被站崗執勤的警衛攔住。哈爾巴嶺埋彈處目前變成軍事區域,通往“炮彈溝”的道路已被封鎖,進出需要軍方核發的通行證。
“炮彈溝”已今非昔比,哈爾巴嶺埋彈處目前已修建起一座大型化武銷毀工廠。那些埋藏了70余年的化學炮彈正被挖掘出來進入銷毀狀態。
中國軍網記者曾經深入“炮彈溝”,根據其拍攝的照片顯示,彈坑并非在野外作業,而是位于一棟建筑物中。進入一號彈坑前,工作人員就向他們發出指令:“請您更換防毒服,進行氣密檢查。”他們需要按照提示,穿上防毒衣褲和靴子,戴上防毒面具和防毒手套。之后,又經過氣密室重重檢查和臨時培訓后,推開一道沉重的鐵門,才進入挖掘現場。工作人員正在作業挖掘,有炮彈被挖出來,腐蝕嚴重、銹跡斑斑,像一個長條形的鐵疙瘩。
據《銷毀日本遺棄化學武器環境監測指導手冊》一書披露,其他地方都采用直接安裝在汽車、拖車或集裝箱上的移動式銷毀作業,只有哈爾巴嶺建立了固定的銷毀工廠。而且,經過移動式處理作業,化武會留下一些殘渣,這些殘渣也會運到哈爾巴嶺做最后的無害化處理。因此,這個原本不起眼的小村子,也成了銷毀日遺化武最重要的地方。
“現在,政府意識到日遺化武的銷毀處理已經不能再等了。”趙聆實說,當年對于日遺化武集中深埋并非萬全之策,只有徹底銷毀才能解除其威脅。然而,“這些化學武器不像一般炸彈、炮彈那樣可以拆除或引爆,它需要專門的技術設備和專業人員操作。”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中國政府就曾向日本通報境內的日遺化武問題,要求日本政府采取妥善處理措施予以銷毀。但一直以來,日方消極應對,甚至公然否認侵華期間使用和遺棄化學彈劑。
由于使用化學武器違背國際公約,一旦被認定,日本承擔的戰爭責任將會更加嚴重。為了掩蓋這一事實,日軍在撤退前,燒毀了相關文件,原地填埋或投棄了化學武器。而且,埋藏點或投棄點,對中國方面嚴格保密。
1995年5月,日方派人員到哈爾巴嶺現場挖掘和實地確認,才不得不承認遺棄化武的事實。此后中日雙方交涉多年,日本政府口頭上答應盡快研究解決,但一直沒有開始實質性的動作。
1997年4月《禁止化學武器公約》正式生效,公約規定,所有締約國要在10年內銷毀現有的化學武器及生產設施。同時明確規定,對以往遺棄在其他國家的化學武器,由遺棄國負責銷毀。
這一年,中日雙方才簽署《關于銷毀中國境內日本遺棄化學武器的備忘錄》。之后日方雖派人赴中國調查、挖掘并回收化學武器,但遲遲未啟動銷毀工作。
據新華社報道,中日單是為哈爾濱移動化武銷毀作業,從2010年開始著手準備到最終達成一致,就經歷了30輪磋商。而2006年,日本派調查團來華處理遺棄在華的化學武器,并決定在哈爾巴嶺籌建大型化武銷毀設施。歷時8年,哈爾巴嶺日遺化武試銷毀作業才正式開始。
“對這個新建的化武銷毀工廠,中日雙方一直處于保密狀態。”趙聆實也曾聯系軍方和當地政府,試圖以研究人員的身份進入觀摩,但最終未能獲準。
據趙聆實了解,中方最初提出由日方將這些遺留的化學武器運回日本,但在中日雙方談判中,日方提出運輸途中容易產生化學污染,而中方也希望能盡快銷毀,最后協商為在原地處理。“現在,中日雙方都很慎重,尤其是日本一直不太情愿,他們不希望化武銷毀處理有太多的外界干擾,特別是輿論對他們施加影響。”
哈爾巴嶺村委會主任孫立豐曾陪同領導去“炮彈溝”視察。他說,步行去需要一個多小時,離村十多里地。前些年,化武銷毀工廠修建期間,孫立豐曾親身進入目睹真容。他稱要過三道崗,走過十多里蜿蜒的山路才能進入核心的銷毀場,山上已修建了多棟建筑,不時有吉普車巡邏。
據日本《東京新聞》2011年9月報道,一棟白色管理樓不遠處是挖掘和回收炮彈的區域。“這里共有兩個埋藏著炮彈的大坑,一號坑面積約300平方米,二號坑約190平方米。三次試挖調查的結果顯示,炮彈的埋藏深度約為7米。大坑周圍是一些正在建設的設施,乍看之下和普通工地并無二致。前方還有一片施工現場,是安放銷毀炮彈處理設施的用地。處理設施通過爆破和加熱等工藝實現炮彈無害化。”
此前,為盡快銷毀哈爾巴嶺遺留的化學武器,中日雙方專家已就技術方案、風險評估、安全管理、環境監測、后勤保障、應急預案等反復磋商和論證。在銷毀方式上,雙方最終確定采用高溫焚燒技術,以便集中處理該地數量巨大的日遺化武。
據日本NHK電視臺報道,哈爾巴嶺化學銷毀工廠的主要銷毀設施是高溫爐,處理中心的高溫銷毀技術源自德國,通過1200攝氏度的高溫處理化學武器。目標是2022年結束這里的化武銷毀作業。
“風險特別大”
“他們身穿隔絕式防毒衣,頭戴防毒面具,背著壓縮空氣瓶,將一枚枚遺棄的化學炮彈從彈坑中挖出來。”這是哈爾巴嶺村村民通過電視看到的現場作業畫面,銹跡斑斑的彈體裸露出來,令村民感到觸目驚心。
據新華社報道,哈爾巴嶺日遺化武銷毀處理項目目前由日本內閣府遺棄化學武器處理擔當室和中國外交部處理日本遺棄在華化學武器問題辦公室負責。日方派出120名專業技術人員,中方則由中國人民解放軍防化指揮工程學院(以下簡稱防化學院)擔任協助。
作為處理日本遺棄化學武器風險評估和風險預報負責人,防化學院教授黃順祥20年來一直從事銷毀化武的風險評估。
“在銷毀的過程中,風險特別大。”黃順祥說,日遺化武通常是化學炮彈與常規炮彈混埋,有的炮彈嚴重銹蝕、破損,有的毒劑已發生泄漏,有的炮彈引信脫落,隨時有意外爆炸的可能。“高毒、高爆、高風險。”他這樣形容現場作業的風險。
日遺化武炮彈化學劑主要包括芥子氣、路易氏氣、青白劑(光氣、三氯砷)、二苯氰砷、二苯氯砷、搽劑(氰化氫)等。其中,芥子氣被稱為“毒氣之王”,路易氏氣被稱為“死亡之露”。光氣是窒息性劇毒毒劑,沸點只有8攝氏度左右,一旦泄漏,人體吸入很快造成肺水腫,瞬間窒息而亡。
整個銷毀過程異常復雜。《銷毀日本遺棄化學武器環境監測指導手冊》以南京移動式銷數為例介紹,從準備到銷毀,整個過程有71個步驟,包括準備臨時廁所、氣象觀測,都要有專門的團隊負責。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防控風險。”黃順祥說,在化武銷毀處理之前,他們首先要進行風險評估,看看“風險有多大,能不能處理,我們在處理過程中要采取什么樣的安全措施,把風險降到最低”。
另外就是風險預報。“在處理過程中,萬一發生了泄漏,或者是爆炸事故,我們要對風險進行實時預報。”黃順祥說,“到底會有多少炮彈爆炸,爆炸后毒氣云團如何傳播、擴散、沉降,對老百姓和環境到底有多大的危害。”
哈爾巴嶺彈坑挖掘現場工作人員接受中國軍網記者采訪時也說,日遺化武的挖掘工作是最危險的,因為炮彈銹蝕嚴重,狀態不明且極不穩定,有的發生毒劑泄露,意外爆炸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挖掘出的炮彈經鑒別后,將被送往專門的銷毀設施進行徹底銷毀,產生的廢棄物將進行無害化處理。
到現在為止,黃順祥帶領的專業隊伍沒有發生任何事故。他說做好風險評估與預報,首先必須確保人員安全和環境安全。
黃順祥同時也是中國環境科學學會特邀常務理事,他強調銷毀日遺化武的同時必須確保對環境不造成二次污染。而化學武器的無害化處理目前是一個世界性難題,對環境的影響需要做多方評估。中國環保部門為此進行了大量毒理實驗,并在現行環境標準外專門制定了銷毀日遺化武的70多項專項環境標準。
目前,歐美國家的化學武器大多儲放在專門的倉庫里,只要采用逆拆裝的辦法取出毒劑,然后根據毒劑的化學成分處理即可銷毀。然而,日遺化武大多掩埋或丟棄在江河水域,銹蝕嚴重,毒劑中的成分、配比也與歐美化武不同,不少毒劑含有極難消除的有毒化學物質砷,這增加了固體廢棄物的處理難度。
“危險廢物處理的最佳方案就是安全填埋。”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土壤與固體廢物環境研究所研究員董路曾參與哈爾巴嶺危險廢棄物的安全填埋場選址。他們考慮場址限制條件,可利用土地面積、地形條件、氣候、地表水文條件和當地環境條件等方方面面的因素,最終選擇出最優化的危險廢棄物安全填埋場。“化武銷毀產生的固體廢棄物經過水泥固化后,運到這種專門選定的永久性填埋場填埋。”董路說。
此外,他們還對化武銷毀排放的尾氣進行監測,對銷毀殘渣進行回收分析,以確保日遺化武銷毀不對當地人和周邊生態環境安全造成危害。
污染已經發生?
這樣的環境監測同時也在哈爾巴嶺村進行。村委會主任孫立豐說,水利所工作人員每隔一周要來村里抽取水樣回去化驗,環保部門最近老來村里監測空氣質量,“還監測風向”。
雖然沒有任何科學證據,但哈爾巴嶺的村民們仍然猜疑紛紛。埋彈處死了一棵樹,會被認為和化武污染有關;河里泛起黃泥,也被歸因到日遺化武問題上。村民們已經不大敢吃河里的魚了。
記者曾向吉林省環保廳詢問有關日遺化武污染的情況,但該部門人員稱沒有獲得上級許可不作回應,而吉林省環境科學院專家也以涉密為由拒絕采訪。
中國地質調查局水文地質環境地質調查中心張福存在《日本在華遺棄化學武器埋藏地調查及其污染處置方法研究》一文中就指出,在很多日遺化武地區,已發現不同程度的土壤和生態環境污染。
據該文介紹,1996年5月,日本派出調查團對吉林省哈爾巴嶺地區遺棄化學武器進行現場調查。通過土壤采樣并經中方測試發現,該處土壤已被二苯氯砷、硫化甘醇、三苯胂等毒劑及其降解產物污染。該埋藏點下游20千米處建有哈爾巴嶺水庫,由于發生毒劑泄漏,對水庫附近5萬居民、2000多畝耕地及大量牲畜構成嚴重威脅。
防化學院履約事務部辦公室在中國環境科學學會2008年學術年會上發表的《東北某地日本遺棄在華化學武器污染土壤調查》報告稱,日遺化武主要埋在地下,有不少埋于農田,含砷毒劑或其混合物的占大多數。時隔半個多世紀,大多數已變形銹蝕并嚴重泄漏,泄漏的含砷毒劑及降解產生的砷化物污染了周圍的土壤,且受污染的土壤面積和數量都很大。
另一份《日本遺棄在華化學武器污染土壤處理問題》報告則披露,土壤污染中砷含量通常超過污染控制標準的幾十倍到幾百倍,更高的達1000多倍。
目前發現日遺化武污染土壤面積較大的地點主要有兩個,一個是吉林省敦化市蓮花泡林場,另一個則是內蒙古某地一個舊的日軍化學武器試驗場,預計土壤污染面積達數百萬平方米。自1995年中日雙方開始挖掘、回收日遺化武以來,已經陸續回收污染土壤近200噸,這只是日遺化武泄漏造成的大量污染土壤中極少的一部分。
砷及砷化合物是國際癌癥研究所確認的致癌物,作為一類污染物備受關注。由于目前還沒有有效的藥物來治療砷中毒造成的種種疾病,砷中毒不僅造成農業減產,而且影響人們勞動和生活能力。防化學院《含砷日遺化武及其降解產物的危害》的報告中明確指出,砷進入體內其毒性是一個發展行進的過程,潛伏幾年到20年會發生癌變。
“蓮花泡就是日遺化武污染的重災區,民眾深受其害。”2011年,《公共安全中的化學問題研究進展(第二卷)》刊登了來自沈陽軍區處理遺棄化學武器事務辦公室宮慶的文章,據其介紹,蓮花泡林場位于吉林省敦化市東北60多千米的長白山腹地,2005年至2006年,中日雙方調查顯示,日遺化武污染面積達3.3公頃,總含砷量超過相關環境標準20多倍。隨著探測、挖掘的不斷深入,發現的污染范圍也在繼續擴大,周邊林木、動物、莊稼、地表水等都受到不同程度的侵害。一些日遺化武埋在村民的房基下、庭院中。更可怕的是,村民還在這里生活勞作,身心健康受到威脅。林場常駐人口80余戶,200多人,累計近90人死于腫瘤等惡性疾病。
2009年9月,林場30多人集結圍堵赴現場作業的日本專家車隊,以激烈的方式表達訴求。“化武污染處理不好可能誘發社會問題。”宮慶在該文中寫道,如何清除化武污染,已成為無法回避或推脫、必須抓緊解決的重要課題。而目前日遺化武處理還只是停留在探測、挖掘與處置的單一程式中,與當地環境綜合治理乃至區域經濟建設和發展銜接不緊密、不配套,化武污染難以在短期內消弭。
目前對各個零星地點回收的污染土壤采用等離子焚燒,對焚燒產物進行水泥固化后永久填埋。但對于蓮花泡林場這樣大面積的污染土壤,日方卻以《禁止化學武器公約》中沒有涉及為由,拒絕承擔責任。因此,中日雙方仍在就由誰處理的問題進行磋商,目前達成一致的是先就處理技術進行研究。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環境修復中心主任陳同斌參與了化武污染土壤的修復,他提出了植物修復的解決方案,選用對砷具有超富集作用的蜈蚣草、大葉井口邊草、含羞草等近10種植物。他說,一旦中日雙方明確了污染土壤處理的責任方,該項工作將進入實質性的實施階段。
然而除了污染土壤問題,還有很多水域也發現了大量日本遺棄化學武器,其處理問題也迫在眉睫。
“我們又能去哪兒?”
距離哈爾巴嶺40千米左右的敦化市新賓路514號,有一棟江濱專家公寓,當地人稱“日本樓”,這里住著參與化武銷毀處理的日方技術人員。每天上午九點左右,他們坐著大巴車去哈爾巴嶺,下午三點左右返回。
“他們也不是每天都在這。”一位常年給日方人員開大巴的司機說。每年五六月份,他們才從日本出發到這里,但天氣剛變冷就又回國了。他不由得感嘆道:“日本人真是一點都不著急。”
聽說哈爾巴嶺的日遺化武三年后將被徹底銷毀,孫立豐嘿嘿一笑,說:“這怎么可能!”他說,日方人員也就夏天在這里工作,還沒到11月就撤回去了。“就這一年干半年活的工夫。他們最好把這些炮彈拉回去。”
薛福東的食雜店里,三五個村民又圍坐一圈,關于哈爾巴嶺村搬遷的傳言甚囂塵上。有村民說,哈爾巴嶺受到化武污染,可能像蓮花泡林場一樣面臨集體搬遷。
近年敦化市各級政府在部分鄉鎮擴建居民點,引導各林場職工遷出林區以實施封山育林。但這項政策并沒有得到蓮花泡林場村民的積極響應。他們堅持要拿到化武傷害及財產損失補償后才肯離開。直到2011年,林場村民才逐步遷出。“聽說蓮花泡林場還有幾個養蜂的留下了。”一位化武受害者說。
哈爾巴嶺目前并沒有接到遷村的通知,孫立豐說:“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又能去哪兒?各家種的地又遷不走。”
和東北大多數農村一樣,哈爾巴嶺村目前主要種植苞米和黃豆,人均不到10畝地。有時候村里的婦女會采摘時令季節的蘑菇增加收入,即便如此,村民的人均年收入也只有三四千元。
“有能力的人搬到市里去了,年輕人也都外出打工不回來了。”孫立豐說,原來哈爾巴嶺村有六七百人,現在只剩下一半。“村里大都是50歲左右的老人,還有些婦女和小孩。”孫立豐突然有些悲觀,“也許再過幾年,可能還會有村民得癌癥死去,到時候,這個村子都要消失了。”
在孫立豐的記憶中,敦化市化武辦早年曾開展日遺化武相關知識的宣傳,他們發放宣傳單,開設防范課程,同時還在發現炮彈的地點豎立警示標識,提醒村民防范。但現在對于日遺化武銷毀的進展情況,化武污染的危害等方面卻一直無從了解。
“炮彈不銷毀我們害怕,銷毀了我們還是害怕。”哈爾巴嶺的村民越來越擔心化武污染已全面入侵他們的生活。作為一村之長,孫立豐密切關注著當地政府的一些政策與措施,他希望了解政府清除化武污染、恢復青山綠水的規劃,盡快幫助村民遠離污染區,過上健康安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