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宏,大學副教授,南昌市散文學會副會長,第二屆滕王閣文學獎得主,《讀者》等知名雜志簽約作家,全國中考熱點作家,教育部“十一五”規(guī)劃課題“中小學實效性閱讀與寫作教學策略研究”文學專家。有作品入選沈陽、武漢、煙臺和蕪湖等地中考語文試卷。
有人貪戀新芽春花,有人傾慕蟬鳴于夏,我偏喜離枝的殘葉,飄飄忽忽飛落下,如歌一曲,嘩啦嘩啦滿地爬,好似八個月大的娃。
殘葉離枝,是風的追求,還是樹的不挽留?任怎么思索,也得不出結果,看來是無解了。枝上飄搖一季,最終長眠大地。
撿一片落葉,仔細打量,它脈絡清晰,像縱橫的阡陌,藏于千里沃野。小小一片葉,依偎大地懷,細辨之,竟也濃縮了星河山川。
葉有信,依風而綠,順風而落;在風里長,也在風中枯。風起時,鮮翠欲滴;風歇后,萎成詩行,一字字、一句句,書寫在空氣中、風雨里、大地上。
我最喜金秋,風溫不燥,一葉落,一地黃,一秋嫻靜。閑來漫步樹蔭下,拾葉尋幽,一天一地的秋思包裹我心,不期而然,我亦如佛入定。執(zhí)一片脆葉,任陽光如水浸漫,凝視通透的脈絡。它是不是跟人體密而不擠、擠而不亂的血管一樣細密?將一片喜歡得不行的落葉夾入書頁,翻書時,落目處便有一季豐盈的蘊藏。
殘葉不僅飛于秋冬,四季都有。
在江南,以香樟為代表的四季常青樹,往往在春夏落葉紛飛。女兒上小學時,春夏時節(jié),最怕輪到打掃班級的衛(wèi)生包干區(qū)。一夜風雨后,滿地黃黃綠綠的落葉,像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戰(zhàn)爭,尸橫遍野。小孩小,殘葉多,面對一片狼藉,不犯愁也難。
與女兒犯難不同的是,在我兒時的故鄉(xiāng),撿落葉是每個孩子必修的生存課。哪怕杉樹葉如針一般銳利,撿拾的時候被扎了滿手的血印子,孩子們也滿心歡喜,仿佛拾的不是入柴火灶的枯葉,而是白花花的銀子。砍柴是大人的活兒,用竹筢扒滿一筐落葉,對那個年代的孩子來說,是伴隨成長的樂事。時光逝去,我仍記憶猶新。愛落葉之心那時便萌生了,隨年歲漸長漸豐。
葉落城鄉(xiāng)命不同。在鄉(xiāng)下,撿拾殘葉是為了廢物利用。殘葉被化為柴灰,入田地作有機肥,又回歸大地。城里人,用冷漠無情處之,清掃落葉,將其倒入垃圾車,費勁地處理掉。城市街巷綠化樹成行,道上難覓落葉芳蹤,想來都是一大遺憾。
一葉分城鄉(xiāng),一掃,一拾,成了兩種文明的標志。
2019年盛夏,我在臺北忠孝東路漫步,拐入科技大學校園內,但見校工用鼓風機呼呼吹落葉,葉葉翻飛如蝶,葉葉旋轉像木馬,甚覺驚奇。原來城市還可以如此溫柔地對待從天而降的殘葉。身邊人見我一驚一乍,趕緊解釋:“人家美國人都不掃落葉的,把它們吹到一個隱秘的角落,任其堆積出怡人的秋景。”她弟弟定居美國,她也曾在那里生活過大半年,見怪不怪,故而淡定。
這才是對待落葉應有的態(tài)度,溫柔、尊重、相見歡,而不是滅之而后快。
沒有落葉的秋天是不純粹的,少了枯葉紛飛的城市,缺乏一種氣度,少了一些溫度,差那么一點風度。好在各大城市“不掃落葉”運動開展得風起云涌,為宜居,為“城愁”,增添一抹自然原色。
13歲那年,一個不逢圩的日子,我獨自走在故鄉(xiāng)馬圩集市上。集市上冷冷清清,空曠無人,涼風習習。躺在地上的寬闊的懸鈴木殘葉,隨風行走,嘩嘩作響。靜靜凝聽,像是有人趿拉一雙人字拖,一晃而過。歲月讓我忘卻了很多人與事,此景不關風與月,卻一直深深印在腦海中,鮮亮如初。
落葉紛紛墜,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拉我回到1988年的秋風里。
三年后,我像一片離枝的落葉,背井離鄉(xiāng),負笈求學于縣城。從此,故鄉(xiāng)成了回不去的遠方。落葉總有歸根的時候,而我卻永遠回不到從前。作家阿來說:“有時,離開是一種更本質意義上的切近與歸來。”想起這句話,我心里莫名地惆悵。
葉落有切近,也有歸來,而我呢?
唯余一顆癡戀殘葉的心。
(選自《江西工人報》2021年1月4日,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