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印象派油畫技法對當代服裝設計的啟迪與應用

申曉月，鐘 蔚

（武漢紡織大學 服裝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

后印象派時期是藝術發展史上輝煌壯麗的時期，也是異變更新的時期。此時期的藝術創作相較文藝復興、巴洛克和浪漫主義時期有了較大的突破，包括繪畫內容由世俗轉向對藝術本身的探索，繪畫模式轉向室外追求光影和色彩，藝術家強調自身情感和自我表現等等。這也使得后印象派時期的油畫技法相較于之前有了突破：一是突破傳統的層層罩染技法使得種類更加豐富，主要包括點彩畫法、直接畫法、色塊拼接法和多層覆蓋畫法；二是注重色影關系使得顏色更加鮮亮，有利于藝術家主觀情緒的傳達；三是融入藝術家的情感使得油畫技法更富有內涵。油畫藝術與服裝設計同屬于視覺藝術的范疇，在相同美學的視角下，后印象派油畫藝術元素為當代服裝設計提供了極大的研究價值。到目前為止，對油畫技法的分析大多是藝術領域，涉及服裝設計的較為少見。黃勇[1]提到了古典主義時期的技法，并未涉及后印象時期的研究；蔣康[2]列舉和分析了大量的案例，但側重點并不在油畫技法；董艷敏[3]主要闡述的是油畫中點、線、面對服裝設計的影響。

由此可見，針對后印象派油畫技法與當代服裝設計的結合有一定的研究價值。從外在表現上，油畫技法影響畫面的整體效果，具有豐富的審美價值。后印象派油畫技法與服裝設計碰撞，使面料具有豐富的肌理，增強服裝層次感與設計感，使圖案表現更加靈活生動、款式更加新穎獨特。從內在情感上，油畫技法可以傳遞畫家內心的情感，使作品成為情感展現的載體。與此同時，畫家蘊含在畫作中的情感可以轉移到服裝中，以服裝作為載體傳遞給觀者，使其產生共情共感的心理。這種結合方式既豐富了服裝的設計內涵，又滿足了現階段人們的審美與消費需求。

1 點彩畫法

點彩作為一種油畫技法起源于新印象畫派，此時期是印象派與后印象派的過渡時期，主要代表畫家有修拉和保羅·希涅克[4]。在此之前，莫奈的繪畫局部也有點彩畫法的痕跡，同時點彩畫法對后印象時期的梵高、塞尚都有不同程度的影響。

顧名思義，點彩技法最重要的就是“點”，點是構成視覺藝術作品最基本的元素，點不僅是繪畫藝術的永恒元素，同時在服裝設計中也是不可忽視的存在[5]。康定斯基說：“點本質上是最簡潔的形[6]。”點在設計與藝術中之所以占據很重要的地位，這與它極具秩序美的特性有關。從視覺語言上來講，點的形狀可以是千變萬化的，可以是規則或者不規則的，同時受點的大小、疏密、排列、組合形式的不同，最終呈現出的視覺效果也是千姿百態的。與此同時，點的色彩表現也不可忽視，色彩作品通過豐富、自由、微妙的色彩關系展現其中的情感，豐富的畫面效果帶給觀者的視覺沖擊也是大有不同的，其中畫家所蘊含的感情也可以傳遞給觀者。總的來說，無論是從外在還是從內在來看，將點彩畫法轉移到服裝設計中，無疑會給服裝設計帶來強大的視覺效果和豐富的情感表現。

Diane von Furstenberg 在2010 年早春度假系列中出現了以點彩畫法為設計靈感的連衣裙，完美應用點的大小、疏密、色彩的關系和不同的設計手法，將點彩畫法與服裝設計結合，在提升服裝設計的同時展現點彩的魅力，一舉兩得。最令人矚目的莫過于Dior2015-2016 迪奧秋冬高級訂制時裝秀，這是迪奧創意總監拉夫·西蒙 (Raf Simons) 在羅丹博物館 (Musée Rodin) 里為世人呈現的宛若印象派畫卷的秀場（圖1）。拉夫·西蒙把點彩技法融入在秀場布置中，色彩斑斕的點狀裝飾覆蓋在透明的膜片上，預示著本次的發布會與點彩息息相關。本季拉夫·西蒙從點彩畫中擷取靈感，結合精湛的高級訂制工藝，創作出藝術與技藝完美融合的作品，讓點彩在Dior 的花園中綻放魅力。“這是純真與奢華的對弈。”拉夫·西蒙說，“本季系列既包含天真、動態的、又充滿個性的感覺，又能呈獻一種矜持的美感和奢華。”整個系列的色彩搭配既憂郁又明快，點彩畫派的迷幻色點讓人印象深刻，大量重復使用的色點表現出寧靜而神秘的氣質隱藏在Dior 繁星點點的裙擺之下。拉夫·西蒙擅長的如冠蓋般蓬松而平滑的裙擺，依然保有著建筑般的立體廓形和輕盈搖擺的動人之姿，裙擺上的色點隨著身體走動不斷變化（圖2）。還有一位不得不提的日本藝術家兼設計師就是草間彌生，她從點彩中提煉出重復和延伸的重要特征，并將其作為獨特的個人符號無限復制，增強設計作品的沖擊力，這是理性與非理性完美結合的典范，這種簡單明了的形式加深了標識的作用，吸引了眾多設計品牌的合作（圖3）[7]。她用無盡的原點表現真實與幻境，并利用點的繪畫語言增強設計的趣味性與想象力，密集或疏散的點產生迷幻眩暈或冷靜理性的感覺。點狀元素受其大小、形狀和疏密的影響能夠改變觀者的主觀感受，這種通過排列形式將點作為視覺符號附加在設計主體上，將點從二維空間開始延展到三維空間，拓寬了點彩在服裝設計中的發展形式。

圖1 羅丹博物館(Musée Rodin) 的Dior 秀場

圖2 點彩畫法在服裝中的設計轉化

圖3 2012 年草間彌生與LV 合作推出的主題產品

2 直接畫法

在19 世紀初期，攝影技術的出現給再現性繪畫帶來巨大的危機，再現性繪畫和繪畫性繪畫的矛盾促使了印象派的誕生。以莫奈為代表的印象派畫家開始廣泛的使用直接畫法進行創作，直接畫法逐漸取代了間接畫法。所謂直接畫法，是在作畫的過程中利用顏料本身的不透明性進行覆蓋，畫家可在作畫過程中進行反復地修改和調整，用豐富的色彩變化直接塑造物體的形態和結構。所以說，直接畫法也可以說是一種感性的繪畫技法，畫家可利用產生的行筆筆觸、畫面肌理和色彩交織等，直接表達作畫時的內心情感。后印象派畫家基本采用“直接畫法”，而并無透明色的罩染，因此色料更趨于渾厚干燥，這樣也給畫面帶來強烈的肌理質感[8]。其中，梵高作畫使用最純粹的直接畫法，他在大多數時候選擇使用的都是有粗紋的亞麻布，顏料則是以不透明色的厚涂為主，筆觸奔放，肌理厚重，傳達出梵高內心對藝術的狂熱，同時又處在自我壓抑之中的矛盾心理。梵高畫作中具有強大視覺沖擊力和富有情感內涵的筆觸肌理，不僅在繪畫界得到認可，在設計領域也受到廣大設計師的青睞。

2015 年是梵高逝世125 周年，在這一年前后的許多時裝品牌使用與梵高畫作結合的方式致敬梵高。例如：Maison Martin Margiela 2014 秋冬高定系列、MATTIJS 2014 秋冬系列、Viktor&Rolf 2015 春夏系列、Dolce&Gabbana 2015 春夏系列等等。當然最經典的還是要數法國著名奢侈品牌Yves Saint Laurent 1988 年春夏系列中的一件女式上裝，靈感來自于梵高的《向日葵》（圖4）。這件設計作品特別之處在于設計師采用亮片、管珠、法繡等的重工藝手法把向日葵明亮的色彩、厚重的肌理與服裝完美融合。倫敦國家藝術畫廊曾用X 光片的方式研究《向日葵》這幅畫繪制時的步驟、顏料的濃淡與厚薄、筆觸肌理的走向等等。在這幅畫作中，梵高除了在向日葵種子的部分使用了點彩畫法，其余部分均采用了直接畫法。梵高在繪制向日葵花朵部分時，采用了濕加濕的畫法，簡單的來說是在顏料未干時就畫上下一筆，顏料厚重且筆法上揚，展示了怒張上揚的視覺效果。背景則是采用了直接交叉的畫法，相較于直接平涂的畫法，會使背景的色彩有些微的色彩變化，打破了單調的表面。而Yves Saint Laurent 也是發現了這些特點，并利用獨特的設計手法將其展示出來。從服裝的細節上可以發現（圖4），制作向日葵花朵部分的亮片比背景亮片更大，而且還有管珠和絲帶，還原了花朵肌理的立體效果，給人的視覺感受如原畫肌理一樣厚重。與此同時，也加強了向日葵的質感，與梵高在繪畫過程一樣追求畫面質感不謀而合。服裝在制作背景部分采用的是同規格但有輕微色彩差別的亮片，高度還原了梵高使用的交叉畫法的視覺效果，同時單一的材質與向日葵的多種材質形成差別，更好地襯托出主體。梵高在寫給弟弟提奧的信中曾說過向日葵對于他的重要意義，以及他利用向日葵傳達的感激之情。而Yves Saint Laurent 在2004 年巴黎展覽的目錄中曾寫道：“我一直對繪畫很著迷，所以它自然會激發我的創作靈感。”所以他在《向日葵》誕生100 周年的前夕，將其與自己的設計作品融合，把向日葵帶上時裝的舞臺，也未嘗不是想利用這種方式向梵高傳達感激與致敬。

圖4 梵高作品《向日葵》與Yves Saint Laurent 1988 年春夏系列女式上裝

3 色塊拼接法

色塊拼接畫法是直接畫法的一種基本方式[9]。簡單來說，色塊拼接法是藝術家運用蘸滿顏色的畫筆在畫面上“擺”出的塊狀筆觸，而這些色塊有機組合在一起，構成具有可視形象的整體畫面[10]。在后印象派畫家中保羅·塞尚較為擅長使用這一繪畫技法，塞尚以他深厚的繪畫功底和敏銳的藝術感受，應用明亮色塊和幾何形體輪廓的特色為人們帶來諸多經典畫作。在服裝設計中，色塊拼接法成為近來服裝中比較常用的設計手法，巧妙地應用色塊拼接成為服裝設計的亮點之一，也是當下的流行趨勢，同時滿足消費者追求個性和注重時尚品味的需求。塞尚在繪畫中是直接根據形體和色彩關系進行繪制，筆觸堅實肯定、整齊有力、節奏自然，使用輪廓線加強形體塑造，使畫面趨向于幾何色塊的構成，這種繪畫的習慣使畫面穩定的同時又富有張力。塞尚在繪畫中用筆的虛與實、強與弱、厚與薄的對比，使畫面起伏有層次，增強肌理的美感[11]。在d`nim（迪尼姆）2016/2017 秋冬牛仔裝流行趨勢時裝發布會上，設計師陳聞以《致塞尚》為主題設計了這一系列服裝。該系列使用的圖案是設計師陳聞在塞尚故鄉南法普羅旺斯地區旅行時的寫生作品，他利用最原始的丹寧面料，大多數都沒有進行后期的水洗等處理，直接與油畫作品結合（圖5）。在設計過程中，主要采用錯落的拼接分割，利用藍色丹寧面料的明暗不同來呈現節奏的變化，同時硬挺的丹寧面料塑造出來的廓形極富有立體感（圖6），與繪畫作品中的立體感不謀而合，達到相呼應的效果。色彩明亮純粹、線條明確硬朗的筆觸肌理與原始牛仔的自由、奔放與厚重的性格完美融合，把藝術的激情與牛仔的動感展現的淋漓盡致。陳聞不追求繁雜的款式設計和瑣碎的細節處理，而是依靠面料的顏色、肌理以及質感，結合同樣具有色彩、肌理、質感的作品，把永恒的經典與瞬息萬變的時尚連在一起，為觀者帶來美的視覺盛宴[12]。

圖5 牛仔結合油畫肌理在服裝中的設計轉化

圖6 色塊拼接法在服裝中的設計轉化

4 多層覆蓋畫法

多層覆蓋畫法有別于古典主義時期的多層透明罩染畫法。通常在直接畫法中也并不能真正做到“一筆到位”，需要反復多次的覆蓋、調整才能達到理想的效果，所以也可以把它理解為直接畫法中的厚涂畫法。梵高在1889 年創作的《星空》是這種畫法的主要代表作，他用厚重的顏料在畫布上縱橫交錯、扭曲旋轉，一次一次地在原來的筆觸上反復堆砌，多層重疊，形成的肌理堅實厚重，顏料停留在畫布上像極了雕塑。但每一次的覆蓋又巧妙地保留了前幾次留下的筆觸色彩，層層精微，色層變化豐富[13]。梵高使用刮刀、硬筆堆砌出的厚重肌理，制造出了兩股針鋒相對的力量：一邊是穩固有形的大地，一邊是風起云涌的天空，而如焦油般厚重、火焰般跳躍的柏樹像極了兩者之間的較量，畫作傳遞出的激蕩感深入人心。

在Rodarte2012 春夏系列服裝中，凱特·穆里維 (Kate Mulleavy)和勞拉·穆里維 (Laura Mulleavy)姐妹以梵高作品為靈感進行設計，梵高的經典畫作《星空》赫然在列。設計師選擇了印花與刺繡的方式將星空圖案與服裝結合，最特別的是設計師對部分圖案進行了像素化的模糊處理（圖7），這種充滿科技感的處理手法與《星空》的天文景象相得益彰，梵高畫中漩渦狀筆法正是受到了真實星云的啟發。同時，設計師也提取了《星空》這幅畫作中的最特殊的漩渦狀肌理，經過變形處理與服裝設計相結合，得到了普遍的稱贊與認可（圖8）。《星空》這幅畫作給人最明顯的體驗就是優美與壯美的視覺感受，而穆里維(Mulleavy)姐妹也把這兩點展現的淋漓盡致。從優美的方面來說，設計師使用了輕薄柔軟的紗質面料結合褶皺的設計方法，紗質面料自帶的朦朧感加上像素化處理的模糊感完美的呈現了畫作中星云的神秘感。與此同時，梵高利用小筆觸和多層覆蓋畫法所達到的流動狀態，也被設計師利用紗質面料表現的淋漓盡致，梵高在此幅畫作中尋求的短暫的靜謐也與服裝融為一體。反復堆砌出的肌理具有強烈的動態感和鮮明的節奏感，表現出梵高在作畫時內心的激烈情感[14]，褶皺的處理手法將平面的面料立體化，體現出肌理的立體感，從而把梵高隱藏在肌理中的激烈情感也融入到服裝中。從壯美的方面來說，就是面對星空無邊無際時的渺小感。梵高在繪制《星空》時正處于精神錯亂，一直與自己精神斗爭的狀態，他要戰勝內心的焦躁與瘋狂。梵高在追求畫面感的無邊無際時，他的創新點在于在星空中加入了他極其擅長的爆發力，他慶祝的不是科學戰勝了想象，而是堅定意志的能力，這就是“動感無窮的壯美”原則。設計師將這種壯美以印花與肌理變形的設計手法融入到服裝中，給服裝增添了強烈的震撼與無窮的想象。

圖7 多層覆蓋畫法在服裝中的設計轉化

圖8 油畫肌理在服裝中的而設計轉化

5 結語

后印象派油畫技法之所以可以在現代服裝設計中實現完美轉化，一是因為油畫技法是眾多藝術先驅和大師繪畫技巧和美學理念的結晶，對服裝設計的靈感來源是一種新的啟發，對服裝設計的審美理念是正確的引導。二是因為油畫技法中蘊含了豐富多樣的表現方式和視覺語言，無論是畫面中理性的畫面構成，還是感性的畫面感染力，都可以與服裝設計完美轉化，對服裝來說無疑是錦上添花。三是繪畫過程中對技法的使用蘊含了畫家對藝術獨到的見解，以及豐富的藝術情感和獨特的風格。設計師可以把這種獨到的風格融入到服裝設計中，達到滿足消費者追求獨特個性的需求。與此同時，可以把藝術情感與品牌理念和設計風格相結合，達到設計師與消費者共情共感的目的和精神層面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