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若螻蟻 浮沉滄海
—征文寫作感悟之三

◎汪嘯波 浙江省衢州第二中學

一篇好的征文，本身應該帶著思考，帶著悲憫，帶著體溫，不能流于風花雪月，不能陷于歌功頌德。

好征文可以是喜劇，寫世上可笑之事；好征文也可以是悲劇，哀人間可悲之人。寫喜劇好，還是寫悲劇好？應該根據寫作的素材特點和作者的特長偏好來抉擇，這二者并無高下之分。

但不管喜劇、悲劇，一般都是寫人間之事。征文最出彩的題材，最精彩的內容，也就是寫人記事；并且寫人，往往也是通過記事來寫的。記事，就得寫清楚一個人的命運，而一個人的命運必然依附于廣闊的歷史背景。

在無盡的時間和無垠的空間里，個體生命實在太微小，要放大了寫才好看；不僅如此，還要把他置身于歷史背景的一個個矛盾沖突中，方能展現獨特經歷，凸顯鮮明性格，從而塑造出立體、豐滿、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

讓我們品味鑒賞第20屆“語文報杯”全國中學生作文大賽一等獎作品《聽風聽雨過清明》（附后）。

背 景

故事大背景是國共兩黨全力相爭，生死決戰，四奶奶的先生被抓了壯丁。這場幾百萬人的生死決戰，造成無數生靈涂炭。抗日戰爭后的同室操戈，是民族的巨大悲劇。全文始終籠罩著一種沉重的底色，是因為主題選擇就不同尋常。

情 節

全文主要的情節是，男主角和一同被抓的老鄉們一起去了臺灣，于是，這灣淺淺的海峽成了隔開牛郎與織女的銀河。不！應該遠比他們更悲催！牛郎、織女尚能隔河相望，每年一度金風玉露，而這個故事里，男、女主人公彼此音信全無，生死不明，可他們卻以現代人難以理解的執拗守望那份苦澀的愛。

主 題

所幸，男主人后來葉落歸根，在老家安享晚年，并且最終埋骨故鄉的山野。這樣的人間傳奇，讓人于微笑中滿含淚水，于苦澀中感到微甜。可是，這位老人的幸運，卻掩蓋不了其他被裹挾而去臺灣的農家子弟的不幸，他們望眼欲穿，永無回歸之日。怎么表達這無法排遣的無限悲苦的思鄉之情呢？

文章引用了于右任先生的臨終詩《望大陸》（又名《國殤》）。1962年1月12日，于右任先生在日記中寫道：“我百年之后，愿葬玉山或阿里山樹木多的高處，山要高者，樹要大者，可以時時望大陸。我之故鄉是中國大陸。”當月24日，于右任先生提筆寫下了這篇感情真摯沉郁的詩作。

全詩大致可分兩大部分：第一部分遙想自己的身后事。活著無法回歸，死后葬于高崗，向大陸故鄉深情遙望。此處采用重章復沓的手法，反復歌唱，抒發對大陸、對故鄉深切向往眷戀之意。

第二部分抒情，把個人情感與國仇家恨緊密相連。借用北朝民歌《敕勒川》詩意，采用疊字，狀物形象而生動。意象悲涼，境界開闊。屈原云：“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獸猶如此，人何以堪？人為的阻撓，使親人分別、骨肉離散，死后尚不能魂歸故里，不得安寧。“山之上，國有殤！”語意雙關，寓意豐富。詩人借助這兩句詩，表達出許許多多和詩人有著相同經歷的人們的心。真摯強烈的情感和刻骨銘心的思念，給讀者以強烈的震撼，讀來令人愴然淚下。

“國殤”出自屈原楚辭《九歌》。《九歌》是屈原流放途中模仿楚國南方的祭歌而創作的一組詩篇，《國殤》是其中的一首，是追悼將士的挽歌。這與于右任先生自己的身份十分貼切，這首詩把這些臺灣老兵的思鄉之情直接推到了頂峰。

從表現手法上看，這篇征文有三處精華，層層蓄勢，步步推進，最后在墳墓后面的石碑前，在長歌當哭的詩歌中，讓蓄積已久的情感噴薄而出。

從邏輯順序上看，沒有這個被抓壯丁去臺灣的背景，就沒有生死未卜的四十三年；沒有隔海相思艱難守望的情節，也就無法自然而然地升華埋骨他鄉苦苦思鄉的主題。

當然，主題宏大并不能讓敘事也跟著就宏大。因為，細節成就輝煌。文章中很多精彩的細節描繪，也增加了故事的真實感，渲染了深沉熱烈的感情。

如清明的陽光：

田野里，一口口的池塘被陽光一照，明晃晃閃光，仿佛無數個太陽落在大地上。

如等待的凄涼：

五歲的大香帶著三歲的小香常常到村口去眺望，可是，一年一年，村道哪有父親的身影？

讓我們把視線投向征文之外，從更廣闊的審美范疇來闡述這個道理。鮮花當然美艷，但是需要綠葉映襯。綠葉要保持長久的勃勃生機，就不能僅有綠葉，還必須有莖干，更必須有深深扎入土地的根。因此，不管你的切入角度如何創新與變化，如果不能清晰還原一些事件的前因后果，不能清楚交代主人公的前世今生，即不能展示一個人在蒼涼恢宏的背景下怎樣去進行艱苦卓絕的奮斗和掙扎，那么你就不可能把這個人物塑造成功。

武俠小說大師金庸的小說風靡世界，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此。譬如，《射雕英雄傳》里的郭靖郭大俠。讓我們來看看英雄出世的背景：

蒙古帝國為了達到征服全球的野心，揮刀所向，生靈涂炭。

史載，1221年4月，蒙古軍隊攻破花剌子模都城玉龍杰赤城，玉龍杰赤地跨阿姆河兩岸，人口稠密，商業繁榮，是伊斯蘭教的文化重鎮之一，也是當時中亞赫赫有名的一座大城，但最終毀于成吉思汗的西征大軍。在挑選出5萬壯丁編入軍隊、把10萬工匠送往東方后，蒙古軍隊將其余居民悉數屠殺，玉龍杰赤被夷為平地。玉龍杰赤城的被殺總人數有多少呢？相傳有80萬之眾。

在蒙古人的鐵蹄下，多少人死于非命。蒙古人東征西討的屠殺，據統計累計達一億多人。

在如此巨大的死亡陰影之下，我們的主人公，質樸剛正、仁者無敵的郭大俠，歷經劫難，居然屢次死里逃生，實為人間奇跡：

血雨腥風的牛家村，在金兵的銳利刀劍下，身懷郭靖的郭嘯天遺孀沒有被殺。

兵荒馬亂的北上途中，被挾持四處躲避的李萍，被人一路追殺，還是逃過劫難。

雪花飄飄、黃沙莽莽的戈壁，這位身體強壯意志堅強的農婦，卻在金兵與元軍的激烈廝殺中，最終平安地生下了郭靖。

喪盡天良的漢奸段天德，以殺人為樂的元朝軍隊，視人命如草芥的成吉思汗，用活人腦袋練九陰白骨爪的黑風雙煞，讓人聞風喪膽的西毒歐陽鋒，各種社會的惡勢力，在郭靖的一生中輪番出現。于是，我們面前慢慢展開了一幅宋元時期的巨幅畫卷，它細膩地描繪了亂世之民經受的苦難生活。

一部武俠小說，能包容如此豐富的內容，呈現這樣史詩般的敘述，如同一本用文字描繪的《清明上河圖》。

綜上所述，我們通過對優秀征文的分析和金庸經典名著《射雕英雄傳》的回顧，學習了一個常見的寫作原理：寫人，既要描寫人物本身，又要描寫歷史背景。也就是既要以特寫的方式聚焦人物，又要以全景的方式展示并呈現其廣闊的生存背景。

所謂精彩的作品，就是用含淚的雙眼，悲憫地俯視碌碌蒼生，看那些卑賤的螻蟻，在命運的滔天巨浪中掙扎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