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燁
學生時代,我在學校廣播臺做過一檔點歌節目,音樂一起,錄好的片頭流出一段略顯煽情的聲音:“有沒有一首歌,會讓你想起我?有沒有一首歌,曾踏過千山萬水?有沒有一首歌,讓你擁有了青春的光?”
那日,途徑母校,我把這段話原封不動發給了昔日的搭檔,她迅速回了我兩個字“校歌”,又以語音的形式唱了幾句發了過來:“大不自多,海納江河。惟學無際,際于天地……”迷人的樂曲迅速鋪滿了眼前的路,彼時油然而生的情緒像極了在異國他鄉聽到中國話。
盡管浙大校歌歌詞古奧,曲調平緩,較難唱好唱準,但這支歌在經歷了八十多年的風雨洗禮之后一直是全球浙大人的心頭好,詠唱間,仿佛回了家,仿佛所有的磨難和掙扎都不算什么。過去,我讀布羅茨基的《頌揚苦悶》(布羅茨基在1989年美國達特摩斯學院畢業典禮上的致辭),并不理解他所說的離開學校之后的“暗淡的時光”“乏味的時光”,更不理解防御這些的“某種方式”。如今,因搭檔的幾句吟唱,我開始打量過去,且理解了這一路走來諸多的沉默。我相信,那兒有所有的溫情。
抗戰時期,戰禍之烈與離亂之苦席卷浙大,1937年,在竺可楨校長的率領下,浙大舉校西遷,繼續辦學。竺校長理工科出身,曾負笈海外,獲哈佛大學博士學位,一生致力于中國氣象學的發展,同時,他也是一位偉大的教育家。這種“偉大”不僅在于西遷辦學途中浙大在硝煙中崛起成為“東方劍橋”,也在于從竺校長主管浙大始,浙大的魂與靈開始鑄就。
時間回到1938年11月19日,廣西宜山天氣微涼,全然沒有江南的濕冷,西遷至此的國立浙江大學在此召開學期第一次校務大會。竺校長在當天的日記中記錄道:決定校訓為“求是”兩字,校歌請馬一浮制。不出二十日,任教于浙大的一代儒宗馬一浮便拿出了《大不自多》歌詞,然而,因“詞高難譜”,歌詞譜曲事宜被擱置了兩年余。為什么說“詞高”呢?是文言文的呈現形式隱藏了此間蘊藏的浙大精神嗎?可是,無影無形的精神何以會埋沒在視為工具的文字中呢?
我以為,這首歌詞是馬一浮老先生留給浙大的一份蘊藏智慧的禮物,而能不能讀懂這份禮物,要看我們每一個人的天分和努力程度。當時的國立浙江大學以農學、工學立身,文理學院中又以理學占絕對優勢,馬一浮在受聘之前便意識到學校對實用主義的倚重,因此,他以講學而傳道,希望浙大師生去尋訪中國文化的根,不要忘記思想的榮光,以自覺的行動來實現精神的傳承。他把這種希冀隱于浙大校歌歌詞的每一個細縫中。后學吾輩,念及這些詞句,腳下的每一步都有了更真切的力量,這是來自母校代代傳誦的精神力量。
到了1941年6月,竺可楨校長致函國立音樂學院教授應尚能為校歌譜曲,馬老先生的這份禮物終于插上了靈動的翅膀。應尚能非常值得一說,他也是理工科出身,從清華學堂畢業后公費遠赴密歇根大學攻讀機械工程專業。不過,清華學堂時期埋于他心底的關于音樂的夢想在大洋彼岸有了出口,應尚能開始頻繁參加校內的音樂活動。拿到理學學士學位之后,應尚能半工半讀,主修聲樂,在此期間,他成為第一個在美國舉辦個人獨唱音樂會的中國人。回國后,應尚能把畢生精力獻給了祖國的藝術教育事業。既然是譜曲,那么,應尚能一定反復吟誦過遞來的歌詞,且認真領悟其中深意,不斷研究更優的曲式來表達“樹我邦國,天下來同”的內涵。這位校歌譜曲者以自己的唱和,與馬一浮老先生的期待形成了輝映。“成章乃達,若金之在熔”,終于,在1941年8月10日,位于湄潭的浙大附中禮堂內,浙大校歌第一次由“回聲”歌詠隊唱響。
唱歌曲和念詩詞一樣,可以陶冶情操,可以療愈人心——這種描述過于抽象,但是,誰也無法否認,藝術一直在人類無法探明的領域扮演著推動者的角色。一所大學在時間的磨礪中,屬性發生了變化,校址不斷更迭,校舍拆了又建,人更是年年換,唯有那一支被光陰標注過的校歌始終煥發著不變的魅力。
不過,浙大校歌也曾幾次遭到質疑,官方和民間均對其去留進行過“論戰”,而焦點主要集中在文理艱深的歌詞是否適應當下的口味。然而,這歌兒依然堅挺地在各種場合頻頻唱響,在某次網絡上舉辦的全國高校校歌評選中,它還獲得了人氣第一。我想,傳統與現代的擁抱,應該是浙大人為校歌尋得的最生動的出路,這也是對馬一浮所贈之物的一種理解和回應。
斗轉星移,滄海桑田,身為浙大人的驕傲,有關青春的夢,對母校的愛,盡在詠唱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