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的力量

桑寧

“看見”一詞對于我們的生活來說，過于熟悉，以至于我們很難有意識地去真正思考這個詞語的深層含義。作為一名教師，我們每天都看見學生，看見他們活潑可愛，看見他們古靈精怪;看見他們的缺點，也看見他們的進步……但是，我們看到的所謂“好”與“不好”是學生真實的模樣嗎？這一次，是我的學生給我上了一堂課，讓我感受到看見的力量，學會了真正地看見。

“完美班長”

報到那天，我想成立臨時班委，希望學生毛遂自薦或者相互推薦。聽到幾個學生喊小欣的名字，說她小學一直當班長。順著他們的指引，我才發現坐在第一排靠墻角位置的小欣，短短的頭發、明亮的眼睛，甚至讓我有點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

新學期開始，事務性工作非常繁忙，這個小幫手非常得力，收資料、發課本，一切工作井井有條。而且小欣上課思維活躍，測驗分數總是遙遙領先，常常受到各科教師的表揚，剛開學沒多久，她又在學校硬筆書法比賽中獲得一等獎，畫的漫畫、做的手工也都讓同學們嘖嘖稱贊。因為優秀，班級的同學都十分佩服她，自然也非常服從她的管理。

有一次自習課，全體教師都要參加教職工大會。教室處于無教師監管狀態，維持好班上秩序，對于初二初三的學生來說，也許不算困難，但對于剛入校的新生來說，難免讓人擔心。會議結束前，我已經預設好回教室見到的情形：吵吵鬧鬧，嘈雜一團，興許還有一兩個離開座位的調皮鬼……然而會議結束后，小欣卻給了我意想不到的驚喜：教室里的學生安安靜靜，教室外面，幾個調皮的男生站成一排，小欣正對他們進行教育，儼然一副小老師的模樣！我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沒花多少工夫就擁有了一個完美班長！

小欣的優秀讓我沾沾自喜，也讓我忽略了一個問題：我其實只看見了結果，并沒有真正了解她。

看見結果，不等于看見你

一次數學測驗，滿分120分，小欣考了119分。習慣了滿分的她哭得稀里嘩啦，班里的同學們從來沒見過強大的班長這副模樣，都嚇得趕緊跑來找我。原來，因為一個格式不夠規范，數學老師扣了小欣一分，想讓她記住這個教訓。然而追求絕對完美的她根本承受不了這一點。我把她叫到身邊，安撫了一下她的情緒，還不忘進行一番“挫折教育”，我自以為此番說教無懈可擊。可是小欣離開時黯然的神情還是讓我有點擔憂。

“完美班長”的“不完美”不止這一件。開學兩個月后，學校要求每個班出一期“交通安全”主題的展板。我把任務交給小欣，還指定了兩個參加繪畫興趣班的學生和兩個比較得力的班干部一起幫忙。沒想到三天后，展板上除了一個英文單詞“Safe”之外空無一物。我忍不住責問：“怎么回事？到現在才弄了這么一點！”小欣一言不發，其他幾個學生也默不出聲，面面相覷。

我知道背后一定有故事，但當時已是夜幕降臨，我還是催促他們先回家。可是小欣直接回復：“讓他們回，我今晚睡在教室里，我一個人完成！”小欣當著其他同學的面這樣和我說話，也讓我感覺有損“師威”。我厲聲道：“別說大話了！趕緊回家！”小欣抓起書包，沖出了教室。

第二天開始，小欣完全變了。上課不發言，班級里的事務也不管不顧。參加工作不久的我也是年輕氣盛，沒有深究背后的原因，就把她晾在一邊。

我的“完美班長”就這樣消失了。后來，其他班干部告訴我，其實展板之前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可是小欣一直不滿意，其他同學的設計、繪畫，她全都不喜歡。同學們不敢違抗她的想法，只能把展板上的東西都清理掉。我知道，小欣可能不僅僅是追求完美的問題。冷靜下來，我忽然意識到，“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這么簡單的道理卻被我拋到了腦后。

作為教師，我只看見了自己想要的結果，看見了一個班長，卻沒有看見小欣。出現問題，我習慣性地站在教師的位置高高在上地對他們批評教育、“指指點點”，卻忘了去看見他們內心的世界。雖然平時跟學生的關系處得比較融洽，但其實我們并不平等。被看見，溝通才成為可能。我必須先“看見”小欣，才能真正走近她。

“看見”了，才能溝通

我放下架子，向小欣檢討了自己在展板事件的問題，也第一次跟她來了場促膝長談。我才了解到，小欣是家里的第二個孩子，還有個哥哥上高中。因為受到重男輕女的思想影響，加上媽媽身體不好，小欣一直生活在爺爺家，只有周末才能與父母團聚。她長期被父母忽視，只能通過獲得各種各樣的榮譽來體現自己在家里的存在感。

我才意識到，當小欣因為一分之差難以釋懷的時候，我沒有看見她心底的痛，跟她說再多“挫折是人生的財富”都不過是隔靴搔癢;當她一意孤行追求“完美”的展板時，我說再多要懂得與他人合作的大道理，對她都沒有任何幫助，反而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在關系中，被看見是人類深刻的心理需求，很多人只有在被看見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存在感。師生之間，如果沒有真正地看見，也不可能建立深刻的依戀關系，而教育可能就只停留在表面。

我決定行動起來，作為教師，我雖然無法替代父母帶給她的影響，但至少可以把負面的影響盡量減少。我聯系了小欣的父母，他們答應第二年哥哥高考結束后就馬上接小欣回家，在這之前，小欣的爸爸承諾平時多跟她電話交流。那時我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看見小欣總是很晚回家，我會做一些簡單的飯菜讓她吃完再回去。吃飯期間，我們天南海北地聊天。我總是在回想十多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樣，會怎么思考小欣所遇到的問題。那時，我才真正地開始與她平等對話。

漸漸的，我和小欣之間的情誼越來越深厚。午休或者放學，她總是會來到我的辦公桌前，問問我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跟我聊聊最近聽到和看到的故事。她發高燒的時候，我送她去醫院，她仿佛把我當成了母親，緊緊挽著我向我撒嬌。漸漸地，小欣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跟同學們的相處也更加融洽了，會跟女生聊心事，也會跟男生拼模型。在她的領導下，班委變成了高效運轉的“小馬達”，大家分工明確、配合默契，班級的日常管理工作井然有序。

畢業后，小欣順利考入重點中學并在高中期間始終名列前茅。當不習慣教師的授課方式時，當面臨文理分科時，當高考填報志愿時……她都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看見”真的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能把人與人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不是孤島，都需要被看見、被連接，尤其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