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分合合

王鼎鈞

管道升是趙孟頫的妻子，世稱管夫人，夫婦都是著名的書畫家。趙孟頫五十歲的時候想納妾，古人有兩句格言，意思是說，想娶姨太太要和太太商量，想退休要和兒子商量，趙孟頫就把心中的想法寫成一首詞給妻子看。這位管夫人馬上也寫了一首詞回應，她這首詞很出名，多少人討論愛情和婚姻的時候都引用了：“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在這里，我接著引用西方名賢留下的警句與之呼應：福樓拜說：真正的愛情是雙方互相無條件投降。泰戈爾說：友誼是一加一等于二，愛情是一加一仍然等于一。屠格湼夫說：愛情是另一個“我”深入到你的“我”里，你被突破了，同時你被擴大了。喬治桑說：愛情要求雙方各自放棄自己的意志，以便融為一體。還有什么人說：愛情是氫和氧的化合，在那愛的清泉里再也找不到單獨的氫和氧。你看，管夫人和他們不同時，不同地，不同文，不同種，想法說法，居然大同。

接下去我要說人有個性，中國舊日的大家庭對待新入門的媳婦，第一要務就是使她失去個性，換成“群性”。親朋賓客異口同聲要她宜室宜家，放在哪一間屋子里都合適，無論跟丈夫在一起，跟公婆在一起，跟妯娌跟小姑在一起，都沒有自己，所以舊式婚姻由老人事先考慮六親安祥五世其昌。媳婦原是娘家的掌上明珠，也有自己的個性，爹娘處處順著她的性情，即使她不講理，很霸道，大家也讓她三步，這個階段的女孩子眾人尊之為姑奶奶，這個稱號亦莊亦諧。爹娘知道，女兒是要出嫁的啊！她的好日子也只有這么幾年啊！　等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母親早已哭紅了眼睛，反復向女兒叮囑在家和出嫁的差別。女兒哭哭啼啼上了轎，然后受盡委屈也不能再哭，因為啼笑也是個性啊！

這樣的婚姻，這樣的家庭，我們都曾口誅筆伐，女權運動家更不惜扮演洪水猛獸，千辛萬苦，前仆后繼，迎來了“現代”。現代潮流尊重別人的個性，發展自己的個性，婚姻不是無條件投降，而是有條件合作，沒人能像打破泥人一樣把她的人格打碎，由你摻進泥沙重塑一個。妻子個人的信件，丈夫不能拆開看，妻子個人的存款，丈夫不能動支，妻子不認同的事，丈夫不能勉強。美國有夫婦倆合辦了一張報紙，丈夫是共和黨，妻子是民主黨，選舉總統的時候，這張報紙的社論星期一三五支持共和黨的候選人，二四六支持民主黨的候選人。妻子可以和丈夫分床，分房，分炊，分居，對丈夫說“我要離婚”，然后，雙方交換的文件不是詩篇而是律師信。

從前的那種婚姻是用一根繩子把兩個人綁在一起，現代的這種婚姻是把兩個人放在翹翹板的兩頭，妻子可以去和另一個人蕩秋千，丈夫也可以去和另一個打乒乓球，女子有了個性，行事特別惹眼，其實男子并不安分，別忘了管夫人兩口子的婚姻危機就是男方開的頭。“風隨著意思吹”，意見領袖的口徑一變，一個說：“現代性就是過渡、短暫、偶然。”一個說：“愛不是婚姻的基礎，婚姻是兩次激情之愛的間歇。”一個說：“未舍舊愛，又得新歡，猶如日在西山，月已東上，交相輝映，賞心悅目。”一個說：“性對象有似書本，讀了一本還想再讀一本，只有一個性對象，等于只讀了一本書。”

現在什么都有學術研討會，那個“性事務研討會”經過25年的研究，發表結論，每個人都有能力同時愛幾個人。“一次，僅僅一次，而且對一個人？”那是底片感光，現代婚姻像油畫，你可以在舊畫上面另作新畫，畫了一層又一層，現代技術可以把古人留下的油畫一層一層揭開。于是有了一個名詞叫“婚姻歷史”，一個人的婚姻也有李唐趙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