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新批評解讀

黃錦 李琳

內容摘要：《管家》是瑪麗蓮·羅賓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于1980年問世以來，一舉榮獲海明威文學獎和提名普利茲獎。《管家》講述了在愛達荷州的一個偏遠鄉村指骨鎮中，兩名孤女失去母親、外婆后，在由姨媽西爾維撫養長大的相處過程中出現的心理變化和人生決策的發展走向。本文擬從新批評反諷、象征、隱喻和張力四大批評范疇入手，通過對《管家》的文本細讀，發掘出作者鑲嵌在作品中意蘊深長的內涵。

關鍵詞：管家 新批評 露西 西爾維

《管家》的敘述者露西講述了她和露西爾兩姐妹在遭受母親自殺的沖擊后，由外祖母撫養在指骨鎮邊緣山丘上的家中。可外祖母年事已高，未過幾年就去世了。姐妹倆輪到由兩個姑婆撫養，但姑婆也擔心自己能力有限，緊急召回孩子的姨母西爾維，最終由生母海倫的妹妹西爾維承擔起了照顧兩個小孤女的重任。可西爾維卻不像鎮上的所有人一樣安安分分地守在指骨鎮，她是一個流浪者，永遠鞋襪不脫，和衣而睡。露西爾最終忍受不了西爾維異于常人的行為，離家而去，回歸小鎮的常規生活。而敘述者露西卻在受到西爾維撫養的過程中，逐漸接納行為怪異的姨母，最終選擇和姨母一起燒毀那岌岌可危的房子，離開家鄉。

新批評是20世紀西方文論中一支重要的理論流派，放置現今，它仍然發揮著重要影響力。新批評家關注于作品本身，以細讀為方法，來研究一部文本作品自我包含的各個意義。

本文將目標集中于文本，尋找詞語、句子和文段的隱微含義;仔細分辨其運用的修辭手法，分析語言的反諷、象征、隱喻和張力，以及這些要素形成的復雜意義和闡釋空間;研究這些要素如何在矛盾沖突中構成和諧統一的具有張力的整體結構。

（一）反諷

反諷，指詞語真正表達的內涵通常與其字面意義直接相悖，作為新批評解讀模式中的主打修辭，它將文本深層的韻味體現地更加豐富。作者將這一修辭運用于整個文本中——小說被命名為“管家”，整本小說便圍繞“管家”一詞來延展開來，“管家”“house keeping”，其表面外延意義為“持家、看家”，作為家的一位管理人看護家庭、料理家事。而在瑪麗蓮的此本著作中，它有著更深的內涵——守護封建父權。

在兩位小孤女露西、露西爾成長的過程中，共有過四輪監護人，生母海倫、外祖母西爾維婭、姑婆莉莉和諾娜，以及姨母西爾維。海倫生養兩個小女孩后，在平凡的一天將孩子放在母親家門口便驅車墜湖;外祖母西爾維婭也在照顧孩子五年后撒手人寰;姑婆們也借行動愈發不便為由而召喚西爾維回家照顧兩個孩子。在作者的筆觸中，外祖母可是管家的一把好手，高傲挺拔的她不僅將自己的3個女兒照料地井井有條，無微不至，哪怕是外孫女，對年事已高的她來說都是游刃有余，甚至是更加謹小甚微。可反觀一直流浪沒有小孩的西爾維，能將所有茶巾浸泡一個星期、用烈性溶劑清洗櫥柜、將紫紅色沙發放置風吹日曬最后褪成粉紅色，哪怕孩子一星期不上學都無從得知也未曾訓斥。

外祖母西爾維婭和姨母西爾維就“管家”的能力而言截然相反，卻留給讀者這樣的疑惑——外祖母的3個女兒為何相繼離開將她們照顧得如此精細的母親，為何“前一年，我的外祖母有三個安靜的女兒，后一年，房子空空蕩蕩”？

外祖母渾然一副女舍監的模樣，威嚴、板正，極難容忍不結婚的人。她是父權文化的守護者，卻終以習以為常的日常逼走了文化執行者，落得孤獨一生，親生女兒有家不回寧愿流浪的下場——“管家”到最后，家破人亡。相較于自己的母親，西爾維對持家這件事全然不通，一點點“破壞”著那個家，最終燒毀房子，毀滅內心本就岌岌可危的父權圍墻——“管家”這件事在西爾維身上走到了盡頭，卻有了真正的“家”。

作者將反諷的藝術手法運用地淋漓盡致，凸顯出整部小說的趣味性及豐厚內涵，引人深思。

（二）象征

作者筆下大篇幅地描寫指骨鎮、群山、湖水和外祖母的家、流浪者等等，不可避免地賦予其精神意義上的象征，將具體的人或物抽象化，升華作品情感，深化作品主題。

整部小說，持續不間斷地濃墨重彩地描繪露西和露希爾長大的地方——指骨鎮及外祖母的家。

指骨鎮被群山包圍，與世隔絕，坐落于群山之中相對平坦的湖邊，和它的名字一樣，小鎮鬼氣森森，常年陰冷，環境嚴酷惡劣。對于指骨鎮周遭環境的描繪，大部分都是貶義的——刺鼻、酸臭、污濁、死亡......群山代表著不可撼動的封建勢力，也象征著絕對力量的男性生殖器物;養一方人的湖泊陰柔婉轉，象征著維護父權的女性形象。被群山包圍的、被湖水滋養的指骨鎮則是深受父權文化侵蝕的受害者，有人深陷其中不自知，也有人耗其一生來進行逃離。“在指骨鎮，人們無時不意識到那座湖的存在，或說是湖泊深處，下面那沒有光、沒有空氣的水域。”

外祖母的家也象征著聳立于住在家中的人心中的圍墻。外祖母的家位于集鎮邊緣的小山上，旁邊有一片果園，一遇到雨雪天氣，沙發便會泡水，人也需要穿著雨靴做飯。在外祖母、外祖父和三個女兒都還在家的時期，生活幸福美滿，外祖母也將家中各項事務料理地一絲不茍，是個合格的“管家”;可在丈夫和女兒相繼離去的歲月里，她也漸漸老去，在照料兩個小孤女期間，已然佝僂了腰背，力不從心，家的樣子大不如前;再到西爾維“管家”開始，房子內里漸漸滿目瘡痍;直到最后西爾維與露西一把火燒毀這個曾經佇立在心中的圍墻，內心的掙扎、父權惡勢力終于轟然崩塌。

文中多次提到流浪者，姨母西爾維也是流浪者。鎮上的人對流浪者避之不及，唯恐與他們說話，聲稱孩子與他們接觸，他們就會將孩子拐進大衣，帶走不回。實質上，封閉的指骨鎮就是封建的父權基地;流浪者便是外來的新生思想。對于指骨鎮來說，流浪者便是入侵者、他者。西爾維是流浪者的代表人物，她和衣而睡、鞋子墊在頭下、酷愛稀奇的小物件，可她也是露西性格養成的助推劑——讓露西從墻頭的觀察者成為堅定的“流浪者”。

連接指骨鎮與外部世界的橋、火車和貨車也象征著新生事物的來去和人們內心的復雜和糾結。

所有的象征，作者都能將其順暢自然地糅雜在一起，相互關聯，形成和諧整體。作者嫻熟地將象征手法灑落在本文的各個角落，使每個場景、每句話都蘊含深意。

（三）隱喻

隱喻在新批評中處在至關重要的地位，隱喻和明喻相較而言，更顯生動、靈活、簡潔、高端。它將似乎毫無關聯的事物聯系在一起，給予這些事物特定的生命。

《管家》中，房子的燒毀暗示著舊生活的結束，爬過橋，等待火車、貨車的到來則意味著新生活的開始。

當指骨鎮的人們知道西爾維帶著露西搭乘了象征帶來新事物和離開的貨車后，從未上門做過客的鄰居們紛紛帶著禮物來到家中，勸說著要讓露西過上正常女孩兒的生活——上學、有體面的衣物和發型等等。鎮上的人想用他們固化的思想，同化西爾維和露西，當身邊的人一旦有了不同于他們的思維和動作，這些人便成為了異類，成為他者。最后，一場聽證會和治安官上門尋找露西的行為，助力推動了“家”的倒塌。在鎮上的人極力想要分開西爾維和露西這對唯一的家人時，原就岌岌可危的房子，便自然由西爾維和露西親手毀滅了。

燒毀房子后，立馬去趕火車，結果剛到，火車便從他們跟前呼嘯而過，只能摸黑爬過橋去到橋的另一端。這里，作者并未讓他們逃離的旅途一路順暢——燒完房子就能順利搭乘火車離開令人窒息的指骨鎮，而是故意讓他們趕掉火車，只能先摸黑徒手過橋。

這里的橋是喻體，本體實為內心的鴻溝——從原來的生活環境去往另一個更加光明自由的國度的階梯，需要自己跨越內心的障礙，打贏心理戰。在露西爬向橋的另一端的過程中，她也的確更加堅定，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作者用隱喻手法將故事情節修飾地晦澀但飽滿，細細回味，能讓讀者恍然大悟地發現懸浮表面下原來如此的精心設計。

（四）張力

張力是新批評解讀中常會用到的術語，用于描述兩個相對立的事物、詞語或現象形成的矛盾統一整體。

小說中，張力明顯體現在露西爾以往的安靜和性格轉變后的對比，以及在離家這件事上的矛盾統一。

還和母親或外祖母一起生活時的露西爾是安靜的，可在西爾維接手“管家”一職后，露西爾曾不止一次地說過要離開這個家，離開指骨鎮。前后產生的性格對比形成沖突，推動小說情節的發展。

露西爾在一次派對之后的夜晚，招呼都不打便悄無聲息地去了老師家中，再也沒回來過。雖被家人輪番拋棄，但露西爾的行為又何嘗不是拋棄放棄？放置當代，世人眼中的這個小孩可謂是“離經叛道”，拋下姐姐和姨母。但母親自殺、外祖母離世、被姑婆放棄、想從姨母身上找到母親影子，姨媽卻有著自己無法接受的另類的生活方式，結合她的處境，她的“離經叛道”又似乎能夠自圓其說。且在指骨鎮這個大環境下，露西爾不斷被同齡人同化，被老師教導，于她本人及鎮民而言，實則不算是歪路，反倒是回歸正途！

看似對立的局面，仔細深究卻又發現有不可被忽視的事實支撐。正因為有人物內部的張力，露西爾這一形象才更豐滿，也正因為有張力的人物造就了有張力的事件情節，整部小說才能形成一個和諧的統一體，保持對等的完整。

《管家》雖是瑪麗蓮·羅賓遜的第一部作品，卻絲毫不顯生澀，作者通過平滑有力的各種描寫手法，講述了一對孤女如何被生母、外祖母、姑婆和姨媽西爾維輪番撫養，以及在這個過程中露西和露西爾的性格養成和人生方向的抉擇。

本文從新批評的角度出發，以反諷、象征、隱喻和張力這些修辭手法入手，著重于文本本身，分析人物角色和故事情節的豐滿之處，探討各種修辭手法碰撞產生的張力所造就的對立統一體。

參考文獻

[1]胡碧媛.《管家》中的個體與共同體[J].外國文學研究，2019，06：121-130.

[2]郝素玲.“孤獨”的書寫者：瑪麗蓮·羅賓遜[J].燕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02：70-72.

[3]盧迎如.瑪麗蓮·羅賓遜國內研究評述[J].大眾文藝.2017，04：35-36.

[4][美]瑪麗蓮·羅賓遜.管家[M].張蕓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

[5]袁洋.女性主義文體學視角下的《管家》解讀[J].湖北科技學院學報，2019，01：71-74+78.

（作者單位：武漢輕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