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璽
老石外號石政府,部隊轉業安排到濱海勞改農場。他說,那些勞改犯見面規規矩矩喊政府,一個個慫得很。大伙兒問,那你回來干啥?他說沒法呀,家里一群孩子!大家笑,說你是戀著小嫂子吧,老石也笑了。
大家都知道老石娶了小姨子。老石妻子得絕癥,老石從部隊趕回探視,晝夜候在床前伺候。小姨子深受感動,姐姐死后,就上趕著嫁給了老石。老石說,咱不能駁人家面子呀,姑娘家臉皮又薄。
他小姨子我認識,是李寨村文藝宣傳隊的一枝花,人稱李鐵梅。
老石是鄉黨委宣傳委員,小學文化。按他的說法就是文化水又淺又混。他說若多念幾年書在部隊早干上連長了。那時鄉干部開會總是先學文件社論,這是老石的分內事。老石認字少,難免念出些笑話。把“雪中送炭”讀成“雪中送灰”,把“日內瓦會議”讀成“日內磚會議”……大家鬧他說,石政府,你怎么連磚和瓦都分不清了?他尷尬地大咧咧說,咳,磚唄瓦唄還不都是一窯子貨。
老石嗓門高,下鄉宣傳總是他喊大喇叭,有時來了興致還會站在鄉大院甬路上來兩嗓子:大海航行靠舵手……聲若洪鐘,只可惜走了調門。我們逗他說,石政府,你若多念幾年書,說不定就成歌唱家了。老石不無得意地說,沒法呀,生活困難,老爹非逼著下學拔草喂羊,唉,屈材料了。
老石仗義。皮莊是個爛攤村,村班子癱瘓,老石自告奮勇去破難題,他自帶饅頭進村入戶走訪調查組建班子。村里有個痞子劉三,干買賣賠了錢,就想弄個村主任撈一把。掂著煙酒串聯拉票搞賄選,說在縣委工作的表兄支持他。老石當場揭露了他的違法行為。落選后,劉三喝得醉醺醺到村委會鬧事。摔碎了酒瓶掀翻了桌子,指著新班子全體人員破口大罵:不讓我干,你們也休想干成。老石吼一聲一掌把劉三搡出屋外。人高馬大的老石手腳太重,劉三摔傷了胳膊。
劉三用白布吊著胳膊在表兄的指點下到市里省里上訪告狀。
最終老石被記了處分賠了錢。老石說,邪氣不除正氣不樹,挨處分也值。
老石帶領新班子一班人大搞種植結構調整,帶頭種大棚蔬菜。快收獲時,村主任家的大棚菜花被鏟爛了二百多棵。老石馬上召開村干部會排查,并親自蹲在大棚里反復查看被鏟的菜,然后讓村干部把排查出的三十戶懷疑對象的鐵锨收集到村委會。老石對收集上來的鐵锨一把把地查看,突然他指著手中的一把鐵锨問:這是誰家的?大家說:劉三家的。老石說,就是劉三!并指著鐵锨背面安裝木把的直筒處讓眾人看,大家一看那地方果然有殘存的菜葉渣子。
劉三被抓。
時進深冬,天氣預報有寒流。老石操心皮莊大棚菜防凍的事,忙到深夜才騎自行車回鄉。夜深人靜月光微明,寒風襲來,陣陣刺骨。突然身后響起一陣急促的摩托車突突聲,老石冷不防被撞進了路溝里。好在一身棉衣沒摔重。待爬上來,抬頭見撞他的摩托車又返回向他沖來,老石一激靈,抓緊自行車,待摩托車沖到身邊時,他錯步閃身,掄起自行車猛砸過去。老石力氣大,再加上在部隊又練過擒拿格斗,三兩下就把那人控制住,掀掉那人頭盔一瞧,又是劉三。
劉三再次被抓。
多年后,皮莊成了鄉里數一數二的富裕村,村民說,多虧了石宣委。
后來我們都退休了。今年秋天聽說老石兒子車禍去世,兒媳另嫁,撇給他兩個孫女,日子艱難。我約了幾個老伙計去看他。老石的家在由馬村西頭,四鄰都是紅磚新瓦房,就他那小矮房像個臟孩子蹲在中間,煞是寒酸。李鐵梅已非昔日小美人,如今頭發皆白面容憔悴。問起老石,她說,兒子走后,肇事者是個開三輪拉廢品的沒錢賠,老石說,算了,不起訴了,把他逼垮了,社會上又多個困難戶,無仇無怨的咱也不忍心,干脆我再去找個活多掙點錢補貼家用吧,就去城里看建筑工地去了。
我們聽了心里都酸楚楚的,細算來,老石應該七十三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