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者

林健

作為表演者入住五星級酒店，對于格拉斯和格拉維兄弟，還是第一次。

睡覺前，格拉斯拿出一包藥就要吃下，格拉維怯怯地說：“哥，還是不吃了吧，我怕……”

格拉斯打斷格拉維的話：“怕什么？不變魔術，我們能住上這樣豪華的大酒店？安心睡吧，今夜三點半，我肯定會完美變身！”

格拉斯吃完藥，吩咐格拉維把燈光調(diào)到朦朧狀態(tài)，橘黃色的那種。

格拉維照辦。

沉沉夜色中，格拉斯的笑聲將格拉維喚醒。格拉維睜眼看了下表，凌晨三點十七分，他起身來到格拉斯的床邊。

橘黃色的燈光中，格拉斯的頭在縮小，嘴巴拉長，兩只耳朵豎起來，毛發(fā)蓬松雪白，已經(jīng)初現(xiàn)狗的模樣。

格拉維不忍心看，卻又不得不看。他的眉峰漸漸聚起來，眼里含著淚，牙齒咬住嘴唇，心揪成一塊硬疙瘩。

格拉斯還在變幻身形——兩只手縮進去，又長出來，成了狗的兩條前腿;兩條腿縮進去，又長出來，成了兩條完美的后腿;再接著，格拉斯的屁股扭幾下，一條活潑靈動的尾巴出現(xiàn)在格拉維面前……

格拉斯變身成功，他睜開眼，咧著嘴，身體抖動著，歡快的吠叫聲溢滿房間。

格拉維流著淚，俯下身緊緊地把已經(jīng)變成小狗的哥哥抱在懷里，臉頰埋在他柔軟的肚皮上。

第二天早晨，小狗格拉斯乖巧地聽任格拉維給他套項圈，系牽引繩。

格拉維問：“哥，難受嗎？要不，早早變回來，咱們再找別的營生去！”

格拉斯對著格拉維一陣吠叫。

C城畢竟是大都市，劇院設施一流，被旋轉(zhuǎn)的七彩燈光籠罩的舞臺華美如琉璃。觀眾座無虛席。

表演開始。格拉維指引著小狗格拉斯倒立，跨欄，鉆圈。小狗動作嫻熟，游刃有余。

表演漸次深入，開始做智力游戲。

格拉維拿出一組寫著單詞的牌子，他念一個單詞，小狗就迅速上前，叼出對應的牌子;格拉維拿出一組算術題，再拿出一組答案擺好，命令小狗快速將答案派送到相應的算式后邊，小狗吐著舌頭，四條腿和著音樂的節(jié)拍在舞臺上歡快地奔跑，迅速完成了任務。

格拉維已經(jīng)進入角色，他優(yōu)雅地抬起手臂，示意觀眾安靜。然后他故作高深地說：“女士們，先生們，你們都是高雅的人，你們可能都會作詩，但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我的小狗狗，小可愛，也是一個詩人！”

臺下的歡呼聲更加熱烈。

格拉維緩緩展出一塊白板，然后遞給小狗一支藍色記號筆，命令道：“小可愛，去，給熱心的觀眾寫一句詩，不能照抄，自己構(gòu)思！”

小狗坐在格拉維面前，兩只前爪放在頜下，沉思一陣，然后起身，走到白板前，端端正正寫了一句自由詩：“人們，笑彎了腰;狗，卻愁白了頭。”

這小狗，不但能觸景生情，竟然還會準確使用標點符號。

臺下，掌聲笑聲嘯叫聲此起彼伏。在多彩玄幻的燈光中，觀眾興奮著，沸騰著。

謝幕了。一人一狗站在聚光燈下。格拉維抱著鮮花，揮手向觀眾致意。他的身邊，小狗格拉斯直立著，兩只前爪抱在一起，不停地給觀眾作揖，眼里流動著幸福的光。

觀眾的掌聲達到高潮。一個美女竟然跑到臺上，抱住小狗，讓朋友給她拍照留念。

夜幕降臨，兄弟倆回到酒店房間，格拉維趕緊拿出藥，讓格拉斯吃下。

格拉維把燈光調(diào)到橘黃色。格拉斯躺在地上，滾了幾滾，漸漸恢復了人形。

格拉斯急切詢問格拉維：“昨夜，你有沒有聽到我的笑聲？”

格拉維忙著脫衣服，不經(jīng)意地回道：“聽到了，很瘆人。”

格拉斯兀自回味著白天的表演：“人，愁白了頭;狗，卻笑彎了腰。這人變狗，狗變?nèi)耍媸亲隽艘粓龊脡簦〗裉毂硌莩晒Γ壹樱倚腋＃倚α撕芫煤芫茫挥形易约褐溃夷鞘窃趬糁邪。　?/p>

格拉維卻聽得心都碎了，他哭著說：“哥，假象，假象，人們都在假象中！不值得！不值得！”

格拉斯說：“當然值得！——對了，換一個城市，我們的表演將有更多的收獲。”

格拉維皺起眉頭，表示反對：“哥，我擔心你再也變不回人了！”

格拉斯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淚：“傻子，你真是個傻子！這年月，只要能賺到錢，不做人，沒什么大不了的。”

“不！”格拉維打斷格拉斯的話，“我寧愿受窮！”

“打住！明天的表演，必須更精彩！”格拉斯沉了臉，轉(zhuǎn)身從提包里取出一包藥，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以備睡前服用。

格拉維等著格拉斯喝完藥躺下。他坐在哥哥床邊，抓著哥哥的手，緊緊地，不松開。

格拉斯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背：“別怕，表演完了，哥哥還會變回來的。”

格拉維默默流淚，沒有接話。

格拉斯溫柔地說：“你知道哥哥為什么喜歡在橘黃色的燈光中入睡嗎？對我來說，它是自知弱小，依然努力與黑暗對抗的一抹溫暖，我要在這朦朧的溫暖中尋找出路——這是求生者必須罹患的痛苦，我要在痛苦中發(fā)出我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