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魚

律新民

那年我在北京租房創業，認識了首鋼房管處的承德老鄉周哥。周哥學土木建筑的，還懂點兒風水學。

有次我宴請他，他帶了幾位朋友。席間，一盤醋燜鯽魚剛上桌，周哥說：我愛吃魚，便夾起一條放進了自己的餐盤。那盤鯽魚一共三條。

八個人幾乎將菜光盤，唯獨那剩下的兩條鯽魚一口未動，被愛吃魚的周哥打包帶走了。

周哥愛吃魚。臘月根子，我按周哥給的住址，敲開他家房門，送了一箱冰鮮黃花魚。

周哥的妻子將我讓進屋。我注意到茶幾上有本《易經》，封面上的“太極圖”中，兩條魚一白一黑首尾相連。閑聊中，周哥指著“太極圖”說：吃透這兩條魚，終身受益。

一天接到周哥電話：我們新來了位處長，你請客認識認識，將來有事兒也好說話。

清蒸鱸魚色味俱佳。周哥用筷子將那魚的一只眼睛剜出，放入左手拿的餐勺，站起身，恭敬地放入身邊那位處長的餐盤，那時酒桌上時興這種“高看一眼”的講究。

我和周哥的幾位朋友向處長頻頻敬酒。周哥將清蒸鱸魚的另一只眼睛剜下來，并看了我一眼。我極速搜腸刮肚組織“獲獎感言”：承蒙周哥高看，有幸結識處長和各位朋友……周哥并沒有將魚眼睛給我，而是直接放入口中高看了自己一眼。

幾個月后，周哥犯事兒，因接受房產開發商的賄賂，被判刑三年。據說他在獄中表現很好，還寫了一篇《陰陽魚》在內刊發表，文章結合自己現身說法，講人性的白與黑，講因果輪回的善與惡，受到嘉獎減刑幾個月。

周哥是幫助過我的老鄉，他提前出獄，我當然要請客。周哥卻破天荒地堅持他請我。

牢獄生活使不足五十歲的周哥顯得有些蒼老，但是他的精神狀態還好。

上菜了，“一魚兩吃”。白色的圓瓷盤鑲著細細的黑邊，劈為兩片的鱖魚，一片清蒸一片紅燒，擺在盤中猶如首尾相接的兩條魚。周哥剛拿起筷子，又輕輕地放下，靜靜地凝視著盤中的魚。

我想起了周哥說的那句話：吃透這兩條魚，終身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