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魚
自從那天后腦勺被一只橘子砸中之后,他就再也感覺不到痛。
他在醫院里躺了一個星期,眼直直盯著天花板,人們都以為他傻了。但他非但不傻,想東西反而更有條理了,一個星期內想的事情似乎比他這輩子想的還要多。
他覺得這一切,似乎都是一只橘子惹的禍。那本來不算事情的事情——喂給兒子一點小橘瓣,小家伙的嘴眼耳鼻立刻擠作一團,皺得像個五百歲的小老頭,隨即便咯咯咯笑個不停,他也咯咯咯笑個不停。突然門口就傳來了她的一聲大吼。原來,他竟犯了給孩子吃酸果的大忌。而這個大忌是她根據育兒書得出來的。
于是接下來便是一番沒完沒了的訓斥,然后是他的口頭還擊,接著是被一只橘子正中后腦勺。再接下來,便是她鬧離婚,那種決絕毫無回旋余地,這已是她第三次提出了,而且還要帶走孩子。
他現在要理清的是,為什么居然是一只橘子,一下子令他的神經中樞受損,乃至妻離子散?本是一種軟柔可口的東西,為何竟有如此的殺傷力?
他發現自己不會疼痛的特異功能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天,離婚的第一天。當時他正低著頭慢慢走過一條巷子,在兩棟握手樓的二三樓之間,好像有誰在吵架,然后什么東西就從上面掉了下來。他先是覺得胳膊上多出了一截東西,一些黏糊糊的液體沿著手臂流了下來,然后才發現上面插著一把多用途的廚藝小刀。
除了感覺不到痛,他還發現自己也感受不到寒熱。比如,握著一個剛出爐不久的機器構件同握著一塊磚頭沒有什么區別,直到手上冒煙,發出烤肉的焦味,才慌忙放下。于是他被老板炒了魷魚,因為怕這樣下去廠子會出大事。
失業之后他找了好幾份工作,但每次干的時間都不長。沒有誰敢跟一個失去任何痛覺的人在身邊長期共事——不知道痛的人,會對一切都無所謂。
后來,有人介紹他進了一家賬務管理公司。所謂的賬務管理其實就是俗稱的“收數”。而且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老板,一個是他。但正是這份工作,讓他的特異功能有了用武之地。平時干的活說簡單也很簡單——先遞上催款單或欠條,如果對方想推托抵賴,他就用刀子在自己身上任何一個地方劃上一道口子,讓對方看著他的血慢慢地流,其間一句話都不用多說。
他剛開始干這活時顯得不夠從容,不敢太用勁兒,因怕劃重了會失血過量。畢竟身上的血是有限的,流多了就會發暈,甚至會危及性命。以至后來有一段時間,他專門研究身體上各部位的血管和動脈,還學習了一種在十分鐘之內快速止血的方法。因為一次表演一般十分鐘之內就能奏效。
他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一個經典場面就是:把腳往椅子上一放,緊了緊鞋帶,不緊不慢地卷起一個褲腿,從褲腰上摸出一把小刀,在手上旋幾下風車,便往大腿上慢慢劃出一個十字,然后卷起另外一個褲腿,再在上面慢慢劃一個十字。整個過程,他叼著一支煙,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就好像他劃的不是自己的大腿,而是一張假皮沙發?!坝宣}嗎哥們?請問哪里有鹽?辣椒粉也行,洗衣粉也行,借點來用一用?!彼驅Ψ酵嵬嶙?、擠擠眼,就好像他剛做了一道很不錯的菜想讓別人嘗嘗。
如今,無論是在那些奸商老賴還是在一伙整天喊打喊殺的青皮小子面前表演,他都非常輕松自如,從來沒有怯過場。
如果再來狠一點的,就是剁指頭。但這得看對方的數目,值不值得這樣干還要根據老板的意思,因為去醫院縫接斷指的成本有點高。因此他至今為止只剁過兩次手指,一次是向一名地產商催收三百多萬的工程款,一次是幫一個女人向一位局級官員討分手費,他當時還被授意冒充那女人的情人。剁手指也要講一點藝術,不是一刀剁斷,刀刃要在指骨上來回切得吱吱作響,而且同時要眼睛直直盯住對方面帶笑容。
兩年后,在一個大商場,他正跟一個客戶收款,遞上催款單的同時也摸出了一把裁紙刀,正準備故技重演。然而,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前妻,她推著一部兒童車,正站在手扶梯旁通著電話。而車子里面那個圓溜溜的小腦瓜,那個曾經親吻了無數次的小額頭,自己的親骨肉,如今已三歲零兩個月,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把刀子放回口袋,猶豫了一下,才茫茫然走上前去。在十幾步之外,女人便發現了他,立刻警覺起來,并隨時準備大叫。然而見他并沒有搶奪孩子的意思,只好靜觀其變側目而視。
他再向前幾步,慢慢伸出雙手,那是一雙布滿了劃痕的手。孩子看看這雙手,再看看這個人,一臉的疑惑。他輕輕叫了孩子的小名,孩子還是一臉的疑惑,還皺了皺眉頭。整整兩年沒見,小家伙好像已記不得自己有這樣一個父親。他想摸摸孩子的臉,孩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他趕忙把手縮了回去。女人臉一沉,猛一轉身便把車子推走。那身影,仍同兩年前一般決絕。
他呆立原地,突然就覺得胸口里面翻江倒海。他捂著肚子蹲了下來,漸漸頭著地,蜷成了一只蝦米,從此再也沒有起來。
——后來,醫生說他是死于心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