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佳
今天天氣很好,按照正常的文學表述應該是“燦爛的陽光下,初春靡靡,暖暖的風格外地催人入睡”。現實呈現出來的也是如此。小區廣場上,大爺大媽們躺在躺椅上,微閉著雙眼,馮成一瞬間覺得他們像極了一株株剛剛熬過嚴冬的綠植,頑強努力地進行著光合作用,再釋放出微薄的氧氣。
星期天對于馮成來說是正常的工作日,其實對于馮成來說每天都是工作日,馮成甚至可以想象出唯一不是工作日的那一天估計是自己病入膏肓直至不省人事的日子。生活就是如此艱辛,唯一的幸運是目前就職的這家公司對于馮成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壓力在可承受的范圍之內,就是工作時間有些偏長,幾乎每天的工作時長都是11個小時。但是沒關系,身在遠離父母的城市,又沒有感情生活的馮成,工作之余根本也沒有別的活動。
今天他的工作計劃是將下個月的節假日營銷推廣活動給確定下來,再裝模作樣地寫些可有可無只能些許感動自己的文案,爭取能在晚上9點鐘下班。可是這一切都在主任踏進辦公室的一剎那改變了,就像是萬里晴空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陽光照耀下,微風輕拂中,馮成有些煩躁,他背著背包一個人走在最前面,將辦公室其他同事甩得遠遠的。他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匹發了情的母馬,隨時都會脫韁。馮成同樣感受得到身后與自己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同事們也是情緒極為不穩定的,只不過其中最為暴躁的應該還是自己。馮成害怕同事們之間的抱怨會像一顆火苗引爆自己,所以他盡量保持一個人,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將自己隔離起來,防止情緒的交叉感染。
同事在背后呼喊著他,馮成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著。低頭的一瞬間他看見腳下原本锃亮的皮鞋已經被層層的灰霾覆蓋,真是像極了小時候田邊長滿綠萍的池塘,浮萍一片片堆積,連接在一起,將池塘遮蔽得不見天日。這時候池邊玩耍的小馮成總會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打破那一層迷障,一大片接連在一起的浮萍會被蕩起的水花一塊塊擊破、分離,亮晶晶的水面就會倒映出小馮成的臉龐。小馮成覺得自己就像魔幻故事中的超級英雄,只有自己才能給水底的黑暗世界帶來光亮。馮成蹲下,從口袋里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慢慢擦著皮鞋,然而殘碎的紙巾只給皮鞋留下了一堆令人困擾的細密紙屑。看著趴在鞋背上的白色微粒,馮成有些惡心,連忙站起身子,深呼吸。
“馮成啊,你走這么快干啥,怎么比平時工作都要積極啊?”一個女同事走到馮成旁邊停下腳步,呼呼地喘著大氣,雙手抱著的一大捧傳單借機也偷偷溜下來幾張,正好蓋在了馮成的皮鞋上,也順便掩蓋住了皮鞋上的一片混沌。
“發個傳單而已嘛。”她又補充了一句,馮成原本想說些什么,但是最終沒說出口,畢竟自己和她的想法本質上也沒有什么不同,向同類發泄情緒總是容易內疚的。
馮成撿起皮鞋上的傳單,又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了,那張被再度蹂躪的紙巾被踩在了腳下。皮鞋當然是沒有擦干凈的,這種嘗試努力卻不會得到相應回報的感覺像極了媽媽每次在池塘邊漿洗完衣服之后都會毫不留情地牽走沉迷于驅趕浮萍的他。而他一邊被媽媽牽扯著往家走,一邊還會不停地回頭看著那一小塊剛剛才獲得光明的池水一點點重新被浮萍吞噬。馮成那時候就想,等自己到了家,差不多浮萍也就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吧,但是他總是忍不住地回頭看,現實和自己預想的哪怕有一點點不一樣都是令人欣慰的。
“就這吧,第一批掃蕩要不我們就從這里開始?”辦公室中職位最高的主任指著一個大門說。如果不是被特意指出來,馮成相信他們中絕大部分人都會忽視這個門,就和習慣性地忽視其他人的存在一樣。同樣地,誰又會想到因為銷售部門人員缺口太大,主任竟自告奮勇地帶領行政企劃部全體出去發傳單招聘呢。
“頭,好眼力啊,聽你指揮準沒錯哈。”他們都習慣性地將職位最高的人尊稱為“頭”,就好像他是他們的靈魂向導一般,馮成卻只是稱呼其主任。
“那就開干了哈。”
馮成從背包中拿出一沓傳單,二十幾張,但是馮成卻覺得比一萬元人民幣還要厚重。旁邊大波浪的女同事將印有公司LOGO的背包背在胸前,投影在地上的影子就像一個將要臨產的孕婦。
“兄弟們,招呼起來,為公司的發展壯大,早日成為世界500強而不懈奮斗!”主任拍了一個巴掌,他的掌聲就像田徑場上發號的槍聲,把馮成嚇了一跳。不得不承認主任是一個很會鼓掌的人,馮成經常在開會的時候觀察主任的兩只手,他一直很好奇為什么主任的雙手那么小而肥卻可以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力量,這種驚異就像是知道了辦公桌上的多肉植物可以瘋狂生長,成為墨西哥沙漠里最高的仙人掌。
“你看,又來了。”眼鏡用胳膊碰了一下馮成。
眼鏡是公司的信息安全專員,大家都以為他是程序員,其實他就是公司一修電腦的。別人電腦有問題,眼鏡總是第一時間將手放在電腦的主機上。農村生病的小孩沒精打采地去看赤腳醫生,醫生的第一個動作就是這樣將手放在小孩的額頭上看看有沒有發燒。然后他會選擇關機作為下一步再診斷的基礎,等待15分鐘之后開機,如果開機之后還是不行,那么眼鏡就會將電腦所有的線路重新拔掉再裝一遍。很神奇的是,大部分電腦在這個過程中都會恢復正常。可能電腦和人一樣,休息也是最簡單的自愈方法。
馮成看了一眼眼鏡,沒有出聲,他知道眼鏡的意思。在公司領導開會的時候,他們確實最煩主任噼里啪啦的掌聲,在他的掌聲襯托下,馮成眼鏡之流顯得是那么沒有生機、不求上進。有的時候眼鏡他們甚至覺得主任之所以能成為主任極有可能只是因為他很擅長鼓掌。
“都沒人在,還這么一本正經干什么?”馮成知道眼鏡口中的人是指他們幾個同事以外的上級領導,對于 “人”的這個定義馮成不置可否。馮成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灰蒙蒙的皮鞋,拍了拍眼鏡的肩膀示意他開始干活。
發傳單是一個沒什么技術含量卻又最為直白的宣傳手段,馮成在上大學的時候就干過。那是大三暑假,馮成不想回家就隨便在網上投了幾份實習簡歷,其中有一個靠近學校的知名樓盤在招渠道實習生,崗位簡介寫得很高大上,薪酬也格外吸引人,馮成鼠標一動就投了簡歷。面試的環節也不似馮成想象中那般凌厲逼人,就是一個微胖的女人問了幾個關于人生與友情的話題。馮成憑直覺就回答了,語言還算通順,態度還算誠懇。馮成通過了面試,他當時還有一絲竊喜,感覺能進入知名房企實習的自己除了幸運之外似乎還有一點實力。
正式工作的第一天,馮成特地穿了在海瀾之家買的白襯衫,藏藍色的西褲還有油汪汪的皮鞋。可是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身邊的小伙伴們都穿著大褲衩、人字拖,胳膊上都綁著冰絲袖,拉低的鴨舌帽恨不得將臉都蓋住,馮成有種隱隱的不安感。當滿載著實習生的白色依維柯停下之后,一個膚色黝黑、精瘦的男孩子就往馮成的懷里塞了一打橘黃色的單頁,他帶著馮成走到一塊陰涼處,靠著樹根蹲下,伸長了脖子望著對面售樓處。
“兄弟,我們蹲在這里干啥?”馮成站在黑瘦男孩身后問。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男孩,喊一聲兄弟肯定是最為穩妥的吧。這種情況下“兄弟”二字讓馮成有一種安全感,這個詞語總是能快速拉近兩個陌生人之間的距離。
“看對面的售樓處有沒有客戶出來啊。”黑瘦男孩頭也沒回地說。
“那我們直接去大門口看就好了,也可以進售樓處嘛,窩在這里跟做賊似的,我們不是做房地產市場調研嘛?”
黑瘦男孩轉過身,竟嘿嘿地笑了,他雖然長得又黑又瘦,但是整個人的五官卻透露出一股痞帥之氣。
“小伙子,你還是太年輕了呀。”他沒有回稱馮成為兄弟,反倒用的是“小伙子”這詞。馮成有些不悅,男孩之間的輕視總是最易惹人不快。確實,這份暑期實習不是調研、分析客戶信息那樣高大上的工作,因為這只是一種隱晦的說法,真正的內容是,把從競品售樓處出來的客戶帶到自己的樓盤去,講得再明白一點就是“截胡”競品樓盤的客戶。
在那段日子里,如黑瘦男孩一般的大學生們像一只只盯緊水下的鸕鶿,喉嚨里面的魚兒永遠都是漁人的獵物,而自己只能感受到可憐的魚腥味。馮成記得有一次他和男孩被分派到一個尾盤蹲點,依據當時的傳統,只要被分到那個點的實習生們都會選擇“劃水”。但是那天黑瘦男孩一直待在那里,一直到下午5點,終于有一組客戶進了那個“毫無生氣的”售樓處,男孩的眼里瞬間放出光芒來,半小時后客戶出來,男孩迫不及待地跑過去和他們介紹樓盤,可是沒想到的是對方的置業顧問竟然殺了一個回馬槍,追上來用最極端的語言挑釁男孩,男孩卻只是一直和客戶說著推廣詞,好像旁邊完全沒有那個對他惡語相向的人。
一年后找工作時,馮成想在單薄的簡歷上寫下實習時的收獲,他思索了半天,最終選擇了“吃苦耐勞”這個平凡的詞語。時間最終也讓馮成和黑瘦男孩斷了聯系,上次無意和實習時的另一個伙伴聊到他,聽說他已經成為國內知名地產公司的營銷負責人了。馮成想男孩也許在跌宕沉浮的商場上遨游著,也許光鮮亮麗地掙扎著。
因為是周末,主干道上并沒有什么人,兩邊的行道樹更加顯得站得筆直,似乎對這一行人的到來格外重視,像是隆重的儀式。
“同學,需要實習嗎?我們公司在招人。”一個小個子男同事終于率先伸出了手,手上的單頁卻像觸礁船只上的旗幟,雖然迎風卻不飄蕩。
“你看你這蔫了吧唧的樣子,怎么吸引得了人?”主任發話了,小個子男同事立馬收回了那面快要投降的旗幟 。
“旭陽地產,旭日計劃,誠聘管培生!”主任扯著嗓子大喊了起來,馮成覺得他像極了賣豬肉的小販,可是周邊的同事也都紛紛效仿起來,一時間安靜的校園像極了鼓噪的菜市場。
畢業七年的馮成沒想到的是,如今校園里面“xx計劃”之流的宣講詞匯依舊非常能吸引學生們的眼球,不一會就有學生過來詢問了。
“你們的管培生都是往什么方向發展的啊?”
“多方面發展啊,經過一系列輪崗之后再確定同學的最終職業方向。”
“那你們都有哪些輪崗職位呢?”
“比如,策劃崗位啊,營銷崗位啊,投資拓展崗位啊,市場調研崗位之類的。”主任回答得有模有樣,好像自己就是一個專業的校招負責人。
“那你們的面試分為幾輪啊?有沒有無領導小組討論與角色扮演之類的環節啊?”主任似乎一下子被問懵掉了,他肯定沒有經歷過如此殘酷的職場初選廝殺,沒有想到一個學生的求職竟然有這么繁多甚至有些奇怪的考驗術語。
“我們面試就一輪,簡潔明了,沒有你們想象的那么復雜。”主任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顯有些心虛,但是這些字卻一個比一個更加擲地有聲地從他嘴里跳出。如果底氣可以用音量表示,那么此時主任的底氣肯定是充足的。
“連這些常規的面試技巧都不用,這家公司的校招手段還真的是有些稀奇的。”同學打量了一下主任,然后拿了一張傳單走了。陽光下,主任的影子正好全被他踩在了腳下。
“你們誰能告訴我,啥是角色扮演?我們是來招銷售,又不是來找演員。”主任趁著間隙在工作群里發了一個問題,大家都沒說話,只不過吆喝的聲音已經變小了,逐漸歸于平靜。接著來詢問的同學也都象征性地拿了份傳單遠去,甚至對于薪酬待遇都毫不感興趣。
這和自己實習發傳單時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馮成心里想。
現在的學生已經不是當時的馮成那樣會被高大上的語言輕易迷惑了,年紀雖然二十歲出頭,但是眼睛里面透露出的不是對未來的希望,而是對一切都批判否定的精明。
“頭,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小個子男同事問。
“能怎么辦,今天這200份傳單肯定要發完的,否則誰都不許回去。”
大波浪卷走到公告欄下躲避著太陽。公告欄上社團招新的傳單顏色很鮮艷,作為女人的大波浪對鮮艷的顏色是毫無抵抗力的,竟然認認真真地高聲朗讀起來,眾人突然有了一種聽她宣讀領導會議精神的錯覺。
“你干嗎遮住啊?”原本還算字正腔圓的播音腔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嬌嗔。只見主任用自己肥厚的手掌將那張有些褶皺的黑白傳單覆蓋住了那片五顏六色。
等大家再看向那片炫彩時,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黑白傳單。
“頭,就是機智。”眼鏡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說完這句話就往校園超市的方向走去。不一會兒,眼鏡買回來15根膠棒。可能是今天的陽光太過于熱情,紫外線將眼鏡的皮膚鍍上一層暗淡的顏色,馮成突然覺得有些不認識眼鏡了。
整個下午,馮成的腦海像是在播放一段大學兼職時期與現實交錯剪輯的電影。自己也曾青春年少,無論如何不諳世事,總是會有人以期待、鼓勵的目光從他的手上接過那一張張看似充滿未來的傳單。恍惚之間馮成覺得希望似乎只有在傳遞的時候才是希望,否則永遠都是沉寂到黑暗的絕望。
貼傳單時,馮成覺得自己像一只樹懶,涂膠水、貼海報的動作被拍成了一個個慢鏡頭。看著鮮亮的社團招生海報被公司黑白傳單一點點覆蓋,馮成心中竟然有一絲陰暗的快意。
突然,馮成的肩膀被人狠狠地拍了一下,他差點條件反射地將傳單全部扔下拔腿就跑。實習時馮成他們總是怕被其他售樓處的人抓到送去小黑屋關禁閉。其實就是一個有些簡陋的休息室,但是當你被幾個保安包圍著走過那富麗堂皇的售樓處時,其他人的目光會立刻被你吸引,你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一只五彩斑斕的蝴蝶,只能任人觀賞。從那時起,馮成就喜歡穿深色的衣服,大概總是希望自己能變成一個可以讓人忽略的影子。尤其工作中,深色總是給人沉穩的感覺,馮成這樣說服自己。
“你干啥呢,你這貼得不對啊。”
馮成后背一涼,以為是自己心不在焉地將傳單貼反了。
“你不能將后面的招生廣告全部覆蓋住啊,要留一半給社團招生,全部蓋住這樣怎么吸引人來看我們的傳單啊。”
馮成有些不解。
“你有沒有發現,在肯德基的旁邊一定會有什么?”
馮成只知道肯德基里面一定會有廁所。剛上大學的時候和同學出去玩,想要上廁所的時候,同學就直接邁進肯德基里。剛開始馮成還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可是時間久了,肯德基似乎就成為他們這幫窮學生的固定廁所,現在想想那白頭發老爺爺對著自己的微笑似乎別有深意。
馮成假裝沉思,并沒有回答。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不易察覺別人心思的木訥者,索性用沉默來回答這個問題。
“你沒發現,所有的肯德基門店附近都可以看得到大娘水餃等中餐門店嘛?”馮成并沒有發現這個事實,因為大娘水餃里面似乎并沒有免費的廁所。
“你知道肯德基與大娘水餃是什么關系嗎?”
“競爭關系。”馮成想都沒有想就回答了,但是話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因為事情永遠都不可能像馮成認為的那樣簡單,就好像人往往不能順心如意一樣。
主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也許是他胸口太悶了,馮成安慰著自己。
“他們是合作關系,要么吃中餐,要么吃西餐,二選一的關系,不會給其他的快捷式餐飲任何選擇。”主任將馮成剛貼上去的傳單撕下,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后來學校的宣傳欄上就是一片鮮艷、一片黯淡的畫面。也許這就是合作的關系,也許學生被社團招新的海報吸引,偶爾一瞥又看到了公司的招聘信息,也許學生們不是想參加社團活動來豐富自己,就是想找份實習工作來鍛煉自己。這樣去想的話,這肯定是一種合作關系。
貼傳單總比發傳單要容易許多,馮成他們只恨學校社團的海報宣傳工作做得太不到位了,社團的海報數量遠不能與公司的傳單數量相匹配。后來學校張貼的勤工助學簡章旁邊也貼了公司的傳單,學校周末影院的大海報旁邊也都貼了公司的傳單,似乎這一切對于馮成的公司來說都是合作共贏的關系。
主任會把貼上的每一張海報都拍照發到公司微信群里面。他每發一張照片,大boss們都會使出渾身解數發射出許多的贊,這種工作群的氛圍像是幼時過年燃放的煙火,讓人產生眩暈。
傍晚的陽光溫柔了許多,但是依舊叫人睜不開眼睛。大波浪女同事突然提議一起去天臺上看晚霞。出乎意料,所有的人都應和著。
大家圍坐成一個半圓,望著遠方的并沒有云彩的天空,七嘴八舌地聊了起來。
“你說,經過今天我們的辛苦勞動,明天公司會不會就被面試的學生擠破了頭啊?”有人充滿期待地問。
“很有可能啊,現在是春天,很多沒找到工作的學生就等著這波來占坑了。”
“對對,我之前大學畢業找工作那會也是通過張貼在學校里面的招聘廣告才找到第一份工作的,那時找到工作就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的感覺。”一個總喜歡化煙熏妝的女同事說。馮成記得有次和這個女同事聊天得知她的第一份工作是被騙進了傳銷公司,后來傳銷窩點被警察端掉,她才如夢初醒。父母也總是怕她再誤入歧途,很長時間內都不同意她找工作,直至去年她才來公司做了前臺,就這樣剛開始上班時她的父母還會時不時地在公司門口張望,生怕他們的女兒又不見了。
圍坐在一起的大家都無比配合地點頭、歡笑。太陽已經快落山了,遠方的彩霞并沒有出現,空空如也。
祥和的氣氛中,人事小張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厲害了,不會這么快就有人應聘了吧?!”眼鏡夸張地說。
小張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清了清嗓音接起了電話。“嗯,您好,是我們公司在招聘,你現在就要面試嗎?”大家按捺住激動的心情,等小張滿臉笑意地掛了電話,一陣歡呼聲襲來,馮成覺得這歡呼聲好似天邊傳來的一陣悶雷。
主任和小張相約學生面試,離去后沒多久,主任就在微信群發了一個定位,讓所有人到指定位置去集合。
大家一臉不情愿地站起。離開天臺的時候,馮成回頭看了看天空。天空平靜得就像張貼的傳單,當然還是沒有絢麗的色彩。
等大家到達指定的會合地點,主任與人事只是站在宣傳欄邊上,主任的手上拿著一張被撕碎的傳單。環顧了一下四周,并沒有學生,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身穿保安制服的大叔。
“你們這個,是不對的!”其中最為魁梧的大叔清了清嗓子說。大家一開始并沒有聽懂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大叔的方言在腦海里面轉化了大概3秒之后才陸續被解讀。
“我們又沒有隨便貼嘍,是貼在你們的宣傳欄上的呀。”大波浪站了出來,用嗲嗲的聲音說:“你看其他人不也貼了的嘛,也有其他廣告的呀。”她指了指健身房等其他五顏六色的廣告。
“那是別人交了準入費的,是辦理了正規手續的。”大叔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強硬,嚇得大波浪連忙后退了一步,將自己埋沒在同事之中。
“那你們這準入費要多少錢,我來交。”主任的聲音突然洪亮了起來。
保安大叔們一聽到這句話,沒搭腔,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在用眼神發射電波,最終確認接收信號。依舊是那個最為高大的保安出面講話:“你們把學校差不多都貼了遍,準入費的話,按照流程估計沒有一萬是拿不下來的,這樣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給你打個折五千元吧。”這個“吧”字,馮成知道是在暗示著商量的余地,可是再怎么商量也不可能只要200。
所有的目光都不自覺地集中到主任的臉上,主任此刻好像變成了大家寄托的希望。
主任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將手上的傳單揉成一個團。紙團漸漸地變小,直至完全隱藏在主任那肥而圓的拳頭里。大家似乎都明白了,一起涌向宣傳欄,學校的保安大叔連忙退到了一邊,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這群人。
放棄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原來真的比努力要容易許多 。
夜幕已經降臨,和剛來時一樣,每個人的手上還是滿滿一沓傳單。現在的傳單已經不是以前的傳單了,皺巴巴的痕跡表示它曾經很努力地展示過自己,至于有多少人記住它,它短暫的生命決定了它都來不及在乎這些。
馮成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皮鞋,可是昏黃的燈光下,皮鞋反射出來的也是昏黃的光。第二天上班時候,主任去經理的辦公室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出來。
這件事情就這么結束了,回到公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緘口不言。馮成也像往常一樣每天正常上班下班,上班時依舊會關注自己的皮鞋是否干凈。一個周末晚上,辦公室里就剩馮成和主任。馮成其實并沒有未完成的工作,只不過因為主任還沒走,馮成很好奇這么晚他到底在干什么。可是主任似乎什么也沒干,但卻又一直在忙碌。馮成只好把明天要交的報告又拿出來改了一遍。馮成知道這是畫蛇添足,可是自己也總是這么心安理得地畫蛇添足。
“是你眼里的夜太美了嘛?要越熬越香嘛?” 一句話冷不丁地冒了出來,把馮成嚇了一跳。主任泛著油光的臉看著馮成。馮成連忙擺頭。主任卻繞到他的身后直接將電腦屏幕給鎖定了。馮成可以清晰地看見主任襯衫袖口處露出來的肥肉被勒成了一圈米其林輪胎。
“走,去喝一杯吧。”主任拿上馮成的外套直接走向門口。雖然并沒有看清主任的面部表情,但是馮成可以明顯地聽到主任吐出的話,就默默地嘆了一口氣跟在后面。
街角的燒烤攤經營多年,桌椅板凳上的斑駁吐露著歲月。主任挑了一張四座的小桌坐下來,點了些菜和四瓶啤酒就擺擺手讓服務員走了。“來,你坐啊,別干站著。”主任招呼馮成坐下,馮成連忙坐下,將背包放在了桌子的一邊,可是桌子竟然一斜,微微搖晃了一下。主任連忙扶起桌子穩住。“竟然是個跛子。”服務員正好端著啤酒上來,一臉不好意思地說馬上找個東西給墊下桌腳。可是隔壁桌的客人又在催著服務員上菜了。
“你忙去吧,我自己來弄。”主任朝服務員不耐煩地揮揮手,服務員剛想表達謝意又被其他桌的客人給叫走了。
“你身上有沒有帶啥東西可以墊桌角的啊?”主任的眼睛在四周搜索著。然而地上除了空酒瓶和被揉得亂七八糟的紙巾,其他什么都沒有,于是他的眼睛最后落在了馮成的雙肩包上。
“你包里有啥沒用的文件可以墊桌角嗎?”主任對馮成說。馮成趕快打開背包,黑暗中摸索出了一疊A4紙。馮成沒有想到自己平常裝電腦的背包里竟然還有這么多紙,有種出乎意料的驚喜。可是當馮成將紙張遞給主任時,在夾雜著燒烤味的燈光下,驚喜瞬間成了驚恐。一疊毫無生機的傳單映入兩人的眼簾。馮成想立馬將傳單收回包里,可是主任卻攔住他,抽了幾張對折了一下,將自己蠢笨的身軀鉆到了桌下。
“嘿,還挺合適的。”主任又搖晃了下桌子,桌子紋絲不動的樣子像極了端坐在凳子上有些木訥的馮成。說實話馮成有些尷尬,畢竟這傳單似乎已經成為辦公室不可言說的秘密。主任喝了一杯啤酒之后點起了一支煙,煙霧很朦朧,馮成看不清他的臉。
隔壁桌發出一陣騷動,回頭一看是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坐了下來。她的丈夫很小心地護著她。主任也看見了,撇著嘴小聲嘀咕:“懷孕的女人最能折騰,這不大晚上又開始了。”說罷他把才吸了一半的煙給掐了,拿起一串烤韭菜就往嘴里送。馮成看了看主任,看了看孕婦,默默地把傳單收回了背包。
酒過三巡,主任突然拉著馮成的手嘟囔道:“誰知道現在的自己不是最有用的自己呢,就和墊在桌角的傳單一樣……”后面的話馮成沒有聽清楚,只是記得那晚他倆的影子像一群連綿的山,穩穩投在滿是狼藉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