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男輕女的陰影下長大成人

童鈴

一

1986年，我出生于湖北的一個小縣城。

聽我媽說，她懷我的時候老想吃酸的，肚子又尖尖的，爸媽便以為要生兒子，都高興壞了。我爸來自農村，三代單傳，就想要兒子；我媽呢，覺得兒子能頂事，也想要個兒子。兩人準備了好多適合男孩的小衣服和小玩具。誰知生完一看，是個女孩，他倆特別失望。

我上小學之前的日子是最快樂的，爸媽雖然偶爾也感慨一下沒兒子的遺憾，但家里只要有點兒好吃的、好喝的，他們都會給我。我媽問我：“長大以后會不會對爸媽好？”每次我都斬釘截鐵地回答：“一定會！”我媽又問：“你要怎么對爸媽好呢？”我說：“買大鉆石項鏈給媽媽，買最貴的摩托車給爸爸。”我媽可高興了！有一次，我聽到她對我爸說：“女兒就女兒吧，只要孩子孝順，女兒也行。”

爸媽下崗之后當了個體戶。那個年代生意不難做，他倆很快攢下了錢，心思便也活動開了：不如再懷一胎，罰就罰吧。

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媽生了一對龍鳳胎。我媽抱著兒子，激動得哭了；我爸特意回了趟鄉下，去爺爺的墳頭上了香，感謝祖先庇佑。

但弟弟妹妹出生后，弟弟的待遇與我和妹妹的就不一樣：弟弟一哭，我媽就急，妹妹哭了，多數時候都是我在哄著；我想要什么東西，我媽會念叨一通“掙錢不容易，孩子要懂得體恤長輩的難處”，弟弟想要什么，爸媽二話不說就買給他；一旦被弟弟翻出我藏起來的東西，即使我磨破嘴皮子他也不還我，我爸說我都這么大人了，怎么還跟弟弟計較呢，沒有當姐姐的樣子。

弟弟有一陣子喜歡拿著磚頭追人，他覺得特別威風。有一次他追著我跑，我躲的時候絆了一跤，他手里的磚頭砸中了我的腰，疼得我齜牙咧嘴的。我找我媽告狀，我媽得意地說：“男孩子淘氣說明他聰明。”第二天，弟弟又拿著磚頭追著我跑，我甩手給了他一個耳光，弟弟的臉頓時紅了起來，他哇哇大哭，結果我被我媽打了一頓。

那天我流了一夜的眼淚，妹妹就陪著我哭。妹妹也挺委屈的，雖說是龍鳳胎，但打一出生，什么好東西都是弟弟的，他倆吵架，爸媽永遠向著弟弟。我也不知道我和她誰更慘，畢竟我曾擁有過父母的愛，只不過又失去了。

二

弟弟越來越相信他和我們不一樣，他認為他得到的一切都是應該的。更讓人生氣的是，弟弟說，我和妹妹住的房子是他的，他想讓我們住就讓我們住，他要趕我們走，我們就一天都不能多待。我猜這是因為爸媽背地里對他承諾要把家產全部給他，否則他也說不出這種話來。

填報高考志愿的時候我只有一個想法，離家越遠越好。幸虧我學習不錯，如愿以償地考到了北京。大學期間，有的同學天天給家里打電話，我想不通他們和家人之間怎么會有那么多可聊的。

家里惦記我的只有妹妹。她大學畢業后去了海南，時不時地給我寄禮物，雖然都不貴，但很暖人心。

而爸媽只關心我一件事，那就是我30多歲怎么還不結婚，這讓他們在老家抬不起頭來。我媽但凡主動給我發微信，都是來催婚的。我更加不愿意回家了。

我爸媽生意做得很順，在老家買了別墅，我同學開玩笑說我是“富二代”，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自己知道。我弟沒考上大學，一到法定結婚年齡，我媽就安排他相親、結婚、生子，別墅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弟的名字，我爸媽不僅幫他帶孩子，每個月還貼補一筆錢。2019年我想買套公寓，首付差20萬，我找我媽借，我媽讓我寫個還款計劃，利率還不能低于銀行房貸利率。我當時心都涼透了。我知道父母沒有義務給孩子買房，可這種不公平的感覺特別傷人。他們把一切都給了弟弟，而我買套35平方米的小房子他們都不肯幫襯一下。對比之下，心里怎么會好受？

那20萬我后來找幾個朋友湊上了。就因為買房的事，才讓我意識到，愛無法強求。

三

爸媽從小生活在小地方，得到的信息、資源比我們這代人少多了。他們所處的時代、環境告訴他們：兒子比女兒金貴。特別是我爸，老覺得自己擔負著傳宗接代的任務，又親眼見過沒兒子的鄰居死了之后，家里的大部分財產都讓親戚給占了，他心里應該很沒安全感吧？

我努力說服自己不去強求他們，人世間的愛何止父母之愛這一種？我如今供職的單位不錯，領導待人親切，同事們相處得也很和睦；朋友們就更不用說了，要不是他們仗義相助，我這小公寓也買不成。這些都是愛的能量。細細算來，我也不是沒人愛。

可要說我完全想通了，好像也沒有。在北京，每年春節，小區空空蕩蕩的，我一想到我父母和我弟正歡歡喜喜地吃年夜飯、看春晚，心里就會泛起一陣難過。我知道我真正缺少的愛是血脈相連的親人的愛。可是怎么辦呢？我確實爭取不來啊。

最近養了一只貓和一只狗，我把它們當親人。每天下班回家，狗會搖著尾巴來歡迎我；我哭的時候，貓會伸出舌頭舔干我的眼淚，我心里可暖了。以后的生活會怎么樣我也不知道，或許30年后會有新的、適合我們這代人的養老模式吧，又或許我終究還是會組建自己的家庭，再不然，我就去海南找我妹，雖然她結婚了，可總不會不管我這個姐姐吧？畢竟，我心里只有她一個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