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意濃

中國第一位交響樂女指揮家叫鄭小瑛,今年已92歲高齡,依然精神矍鑠,神采奕奕,能用5小時爬上年輕人都夠嗆的黃山,一生成功抗癌三次,輸著液躺在病床上時不擔心生死,卻擔心演出能不能成功,實屬一位硬核老太太。答記者問的時候也很硬核:養生臺來采訪:“您的養生秘訣是什么?”鄭小瑛哈哈一笑:“我才不養生?!?/p>
就這樣一位硬核又直爽的老太太,也有被一個問題噎住的時候,當著別人的面黑了臉。
2010年,世界合唱比賽在紹興舉行,臨近結束時有個全體大合唱的環節,邀請各團指派代表參加,以體現世界大同。擔任中方藝術總監的鄭小瑛卻得知,這個環節沒有邀請中國團,而且早有先例。她疑惑又不滿,向組委會抗議,得到的解釋讓她一下噎?。骸澳銈兊娜藭次寰€譜嗎?”學生吳靈芬告訴她,多年來,中國的音樂基礎教材以簡譜為主,很多孩子確實不會看五線譜。這對師生痛心疾首,“太丟人了,一個全世界都會的東西,中國人卻不會”。從那時起,鄭小瑛帶著團隊正式開始了基礎音樂教育的普及。
她曾在采訪中說:“音樂人有很多種,一種是為了自己的藝術名利而努力,一種是為了更多的人能欣賞藝術、推廣藝術而努力,我選擇后者?!?h3>1
1948年,不到20歲的鄭小瑛坐著大板車投奔中原解放區,進入中原大學文工團。陰差陽錯地,學鋼琴的鄭小瑛居然被選為指揮,這也是她走上指揮這條路的契機。開封解放區的日子很苦,但這里的生活讓鄭小瑛收獲良多。她組織民樂社,唱解放區歌曲和蘇聯歌曲,感受來自民間的各種音樂元素;在春節、五一等節日觀看由工農組成的鑼鼓宣傳隊,小伙子們在冬日里光著膀子,打擊出撼動人心的鑼鼓節奏,那種精氣神令她十分羨慕。青春時期的經歷讓她無比確信:音樂是人民創造的,音樂家來自普通百姓。
在文工團“打拍子”的鄭小瑛,1952年底被保送到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學習。1955年的一天,她突然被人事科叫到了會客廳。來的客人是蘇聯合唱指揮家列·尼·杜馬舍夫,因不滿中國送往蘇聯深造的合唱指揮的學生,獨自前來看看有無別的好苗子。見鄭小瑛具有良好的音樂基礎和素養,杜馬舍夫眼前一亮,選中了她和另一名學員后滿意而歸。
在莫斯科,鄭小瑛常年泡在音樂廳或歌劇院。她帶著總譜,觀摩每一場著名指揮家的排練和演出。她把指揮對音樂的處理、手勢,甚至舞臺調度、舞美燈光,以及即席的感想和收獲,都密密麻麻地記錄在節目單上,努力和悟性使她的專業水平日益提高。
1962年,在資深指揮伊·巴因的指導下,鄭小瑛在國立莫斯科音樂劇院指揮了意大利歌劇《托斯卡》,獲得了輿論的高度評價,她也因此成為第一位登上外國歌劇院指揮臺的中國指揮家。
鄭小瑛的職業生涯中創造了不少“工作方法”,體現她的智慧與優秀。歌劇創作中藝術爭執浪費排練時間,于是鄭小瑛備好小紙條,夾在總譜中,下臺后再分別提點參演者在顧全大局下做到最好的效果。1965年,新歌劇《阿依古麗》的排練過程中,鄭小瑛又把“歌劇車間”的排練模式由蘇聯帶往中國。在以往的中國歌劇排練中,由于排練流程的不科學,樂隊和演員都很辛苦。鄭小瑛想到在蘇聯指揮歌劇《托斯卡》的經驗:由指揮家先給演員“布置作業”,把音樂處理的要求告訴演員和鋼琴排練的指導,把技術上的問題、表現上的問題都解決了,才跟樂隊去配合。指揮按自己的要求練樂隊,導演在這個音樂里排戲,練完以后這兩家才合樂。按照這一模式,鄭小瑛對歌劇的排練流程進行了優化,排練效率大大提高,她將這一模式稱為“歌劇車間”。這部劇是鄭小瑛60年代末最后的作品,歌劇自此之后在中國舞臺上銷聲匿跡長達十余年。
1978年年底,鄭小瑛已年近半百,可是她身上有用不完的勁。迎著改革的春風,與老同志一起重建中央歌劇院,在舞臺上執棒指揮起《阿依古麗》,但是觀眾的回應不如人意。
演出時,大廳就像菜市場,有觀眾趴在樂池邊上問:“你們唱的什么戲?。吭趺匆粋€勁地唱,也不說話???”觀眾席里還有人大聲聊天、嗑瓜子。鄭小瑛沉默幾秒,一個想法在心里扎了根:我一定要普及歌劇。“對牛彈琴?我不希望。我希望我的這點勞動能夠換來聽眾的共鳴?!?/p>
自此,只要是鄭小瑛有演出,開演前20分鐘,她都會帶著寫有音樂主題的紙板和小錄音機在走廊進行“歌劇音樂欣賞”講座,避開生澀的術語,用最直白的語言向觀眾科普歌劇。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鄭小瑛模式”。
鄭小瑛開始在各大學校開辦音樂講座。年輕人求知欲旺盛,在北師大開講座時,學生把窗戶都擠破了,窗臺上也坐著人??粗⒆觽兦笾艨屎秃闷娴膽B度,鄭小瑛欣慰了幾分,也希望他們有人能把歌劇傳承下去。
“我希望歌劇的聽眾能夠一天比一天多,能有更多的人來理解它、走近它。即使90多歲了,我也從未放棄?!睘榱送茝V歌劇,鄭小瑛不僅用講座的方式在高校普及,還成立了專門的樂團在各大高校演出。

1989年,鄭小瑛和大提琴家司徒志文等女音樂家組建了“愛樂女”室內樂團。成員皆是志愿者,堅持不計報酬進校園演出,目的是向年輕一代介紹中外經典音樂。
“樂團出去演出,唯一向對方提的條件就是派車來接我們。樂團成員接到演出通知,從來不問給多少錢,而是問到哪里集合。無論寒暑,只要有演出,大家都會下了班從各自單位趕到集合地點。”不過,這支飽受崇敬的樂團,面臨贊助經費等一系列問題,解散壓力愈來愈大。1996年,鄭小瑛在一場演出后,遺憾地宣布這是“愛樂女”的最后一場演出。鄭小瑛中間休息的時間還不到一年,又投入到一個新樂團的組建中。
1997年的時候,鄭小瑛接到廈門政協主席的一通電話,邀她在廈門創辦一個樂團。換作任何一個在北京有著穩定生活的70歲老太太,估計都不會選擇赴約。不過鄭小瑛不一樣,當她了解到廈門是中國最早接受西洋文化的城市之一,有一定的文化積淀發展交響樂,立刻答應了對方。
出發去廈門的前幾天,鄭小瑛按事先的日程安排,給北大和清華的學生開音樂講座。面對臺下年輕人一雙雙充滿渴望的眼睛,她深入淺出地講解了貝多芬的《愛格蒙特序曲》,她充滿激情地說:“貝多芬在婚姻失敗和耳聾、病重的情況下,曾想到過自殺,然而他挺過來了,他說:‘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真正的勇士是永遠不向命運低頭的!”講座結束時,她站在桌子上,熱情奔放地指揮同學們高唱國歌……
90歲的鄭小瑛教授講解并指揮演奏貝多芬第五命運交響曲,然而學生們不知道,她在講貝多芬的那番話,也是在給自己鼓勁。撐到講座結束,鄭小瑛躺進了醫院。
鄭小瑛和老伴依偎在一起,她安慰老伴說:“沒什么接受不了的,人都有這么一天的,遲早都會來的,但我一定要把手頭的事辦完。”1998年4月,鄭小瑛出院。5月,她飛赴異國,指揮愛沙尼亞國家交響樂團的演出。因為化療,頭發全部掉光了,鄭小瑛戴上假發。音樂響起來的那一刻,心中有股熟悉的力量回來了,她激動地揮舞雙手,完成這次演出。
回國后,鄭小瑛馬不停蹄地去廈門組織招聘演奏員的面試。并樂觀地說:“老太太又要打起背包出發啦!”在社會各界的大力支持下,廈門愛樂樂團正式組建成立,鄭小瑛任藝術總監。至今,該樂團共演出1200場,足跡遍及十多個國家、80多個城市,樂團也成為廈門的一張名片。
2010年,鄭小瑛被組委會一句“你們的人會五線譜嗎?”噎住后,普及推廣的范圍由交響樂、歌劇拓展到基礎音樂教育。鄭小瑛反對不學習音樂理論基礎,不從作品內容出發,不具備良好的聽覺,而一味追求以外部形態去取悅觀眾的膚淺時尚。她在采訪中痛心疾首地說:“我們的國民音樂教育,進步得很慢?!?/p>
為了改變這個現象,廈門愛樂樂團每年免費為廈門的中學生舉行十場“音普工程”交響音樂會。中學生也能在鄭小瑛的指導下上場指揮樂隊。鄭小瑛的敢想敢做和特立獨行,讓年輕人少了對歌劇的敬畏之心,拉近了平民百姓與陽春白雪的距離。
2018年9月9日,89歲的鄭小瑛又開始了新事業,在廈門工學院藝術學院和睿思教育中心的支持下,開辦“鄭式”指揮法基礎研修班?!爸笓]班一共20個學生,盡管需要面試篩選,但由于開班時宣傳效果一般,報名才28人,可選擇的范圍并不大。學生水平參差不齊,既有大學副教授,也有連識五線譜都困難的人?!彼膶W生范圍廣,有中國合唱協會副理事長吳靈芬、中央音樂學院院長俞峰等大師,也有剛剛入門的小學員。
鄭小瑛的授課風格剛柔并濟。聽說學員一見她就緊張,她會努力緩和氣氛,背過身去:“那我走咯?!弊顕绤柕闹肛熓恰霸趺纯梢园 ?。她唯一一次動怒,是因為一個學生顯然沒有足夠練習——她可以忍受學得慢,但不喜歡學生不用功。全班嚇得大氣不敢出,他們并非怕她生氣,而是擔心她氣壞身子。發完火,鄭小瑛有點后悔,開玩笑說“不過還好,他不記仇,還來跟我說話”。
為了更好地傳達自己的經驗,鄭小瑛還自己編寫了《指揮法基礎教材》。仔細看下來,鄭小瑛這一生,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刻。熬過廈門最苦的那幾年后,也沒有給自己時間停歇。
對于鄭小瑛來說,最快樂的時候是在舞臺,是在講座過程中,是廈門傍晚在夕陽的余暉中、坐在面對大海的矮墻上同年輕人交談的時刻,是每一刻燃燒著生命為理想奮斗的瞬間。
如她自己所說的:能倒在指揮臺上,這是我一生中最浪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