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海燕
多系統萎縮(multiple system atrophy,MSA)是一種散發的大多30 歲以上起病的神經退行性疾病,臨床少見且致命,進展較快[1]。MSA 在大于50 歲人群中平均發病率為1.9~4.4/10 萬人,平均發病年齡為54~61 歲[2],平均生存年限約為8~10 年[3]。該病主要表現為自主神經功能障礙、帕金森癥狀、小腦性共濟失調及錐體束征。臨床表型分為以帕金森癥狀為主的多系統萎縮-帕金森綜合征型(MSA-P)及小腦性共濟失調為主的多系統萎縮-小腦型(MSA-C)[4]。其病理特征為少突膠質細胞胞漿內出現以α-突觸核蛋白異常積聚體為核心成分的嗜酸性Lewy 包涵體,此為確診MSA 的依據[5]。MSA-P 型雖比帕金森病(Parkinson's disease,PD)發展快,且對多巴胺能藥物反應較差,但臨床診斷初期,神經內科醫師仍然會存在困惑和誤診。現回顧性分析2018 年—2020 年浙江省湖州市中心醫院神經內科診治的3 例MSA-P 型患者,著重于直立性低血壓這一重要臨床特征,為臨床提供診治借鑒。
病例1男性,74 歲,文盲,因“行動遲緩4 年余”于2018 年7 月首次入院。2014 年患者逐漸出現行動遲緩,雙側起病,無明顯肢體震顫,伴嗅覺減退、便秘,2015 年無明顯誘因下出現頸部前屈,未發現明顯骨科病因,當地醫院診斷“PD”予以多巴絲肼及普拉克索片口服,行動遲緩略有好轉,頸部前屈無改善。入院查體:面具臉,頸部屈曲,臥位血壓148/68mmHg(1mmHg=0.133kPa),立位1min 及3min 血壓分別為150/70mmHg 及147/65mmHg。無眼震,口齒清,四肢及頸部肌張力增高,肌力正常,雙側巴氏征陰性,對指及握拳動作減慢,踏地運動減慢,左側明顯。美多巴負荷試驗:用藥前統一帕金森病評定量表第Ⅲ部分(UPDRS-Ⅲ)評分50 分,口服1 片多巴絲肼后1h 評分38 分,改善24%。頭顱MR 示:(1)右側顳葉軟化灶;(2)老年腦、腦白質區散在脫髓鞘改變(見圖1A-1C)。超聲提示膀胱殘余尿量約119mL,前列腺大小正常,診斷仍考慮“PD”。繼續多巴絲肼125mg 三餐前1h 及普拉克索0.25mg 每天3 次口服,加用金剛烷胺0.1g 早、中及卡左雙多巴控釋片250mg 每天2 次口服,行動遲緩有所改善于1 周后出院。2019 年8 月患者因“反復跌倒半年”再次入院。查體:臥位血壓168/78mmHg,立位1min 及3min 血壓分別為110/50mmHg 及89/42mmHg。頸部前屈,無寬基步態。入院后發現患者反復餐后暈厥,呼之不應,餐后坐位血壓低至50/30mmHg,臥位休息后立即好轉。復查頭顱MR 影像同前,超聲提示膀胱殘余尿量約258mL,簡易精神狀態量表(mini-mental state examination,MMSE)評分[6](MMSE 根據文化程度,文盲<17 分,小學文化程度評分<21 分,中學及以上文化程度評分<24 分,認為存在認知障礙)15 分。診斷修正為“MSA-P”,因直立性低血壓停用金剛烷胺及普拉克索,給予鹽酸米多君片(規格:2.5mg/片)早中口服。醫囑勿飽餐,餐后臥床休息,抬高頭部,站立行走時彈力襪穿著,但米多君口服效果不佳,短期使用激素略有改善。出院治療方案為:多巴絲肼片125mg每天4 次,屈昔多芭片0.1g 每天2 次,米多君片5mg每天3 次。期間患者未于門診隨訪,后期電話隨訪患者已于2019 年10 月跌倒后死亡。
病例2男性,76 歲,文化程度中學。因“行動遲緩伴肢體抖動3 年”于2018 年8 月入院。左上肢抖動起病,下肢行走略有拖步,伴頭暈、嗅覺減退、便秘及夢話、拳打腳踢及墜床。2018 年4 月就診本院門診考慮“PD”,予以多巴絲肼及吡貝地爾緩釋片口服,肢體抖動及行動遲緩稍好轉,但仍有反復頭暈,思睡,有時跌倒發作伴意識不清,故停用吡貝地爾緩釋片并住院。既往有高血壓及抑郁病史。入院查體:神志清,臥位血壓197/98mmHg,立位1min 123/66mmHg立位3min 119/65mmHg,語音低沉,右上肢及雙下肢肌張力偏高,巴氏征陰性,左上肢靜止性震顫,右上肢連帶動作減少,小腦體征陰性。B 超:殘余尿量約30mL,頭顱MR 示:老年腦改變(見圖2A-2C),MMSE 評分28 分。監測最高血壓196/89mmHg(臥位),最低血壓64/37mmHg(站立位)。故入院后予以減量美多巴,加用米多君小劑量口服,兼予非藥物治療。出院時患者頭暈情況好轉,診斷:MSA-P。門診隨訪中患者仍反復出現直立性低血壓導致暈厥、跌倒,曾發生股骨頸骨折,予以米多君加量為5mg 每天3次口服,直立性低血壓有所好轉。

圖1 病例1 頭顱MR

圖2 病例2 頭顱MR
病例3男性,66 歲,文化程度中學。“低血壓”2年,因“行動遲緩2 年,加重2 周”于2020 年3 月擬診“PD”住院。伴嗅覺減退,便秘,夜間偶有陣發性喊叫。查體:臥位血壓170/96mmHg,立位1min 133/77mmHg,立位3min 115/73mmHg,面具臉,左下肢偶有靜止性震顫;頸部肌張力適中,四肢肌張力增高,巴氏征陰性;對指及握拳動作減慢,踏地運動減慢,左側明顯;小腦體征陰性。頭顱MR:無殊(見圖3A-3B),B 超膀胱內未見明顯殘余尿,MMSE 20 分(中學),肛門括約肌肌電圖提示神經源性損害可能。出院診斷為“MSA-P,認知功能障礙”予以多巴絲肼片125mg 三餐前1h 及多奈哌齊片5mg 每天1 次口服,患者行動遲緩好轉。門診隨訪過程:2020 年4 月患者反復頭昏,非藥物治療無效。2020 年5 月因站立位暈厥跌倒致頭皮血腫再次復診,發作時血壓60/40mmHg。予加用米多君片小劑量口服;2020 年7 月復診時患者已使用米多君2.5mg 每天3 次,但行走時仍反復頭暈,予以加量米多君為5mg-5mg-2.5mg早-中-下午口服,后期家屬代診患者頭暈明顯好轉。
分析3 個病例的共性:均以帕金森癥狀首發;均存在嚴重的直立性低血壓,導致暈厥、跌倒,存在致死性風險;均有嗅覺減退和便秘;頭顱MR 均未提示典型小腦腦干萎縮;最初均被誤診為PD。

圖3 病例3 頭顱MR
根據2008 年Gilman 等[5]第2 版診斷標準,MSA診斷基于自主神經障礙、帕金森綜合征、小腦功能障礙和錐體束損害四種功能障礙的組合及其嚴重程度,分為“可能的”“很可能的”和“確診的”三個等級。本文3 例患者均有左旋多巴反應不良的帕金森綜合征表現(行動遲緩、肌強直),其中2 例早期對左旋多巴有一定療效,后期效果均不佳。專家認為發病年齡早于49 歲的MSA 患者早期對左旋多巴反應良好,臨床中卻有大約2/3 的MSA 患者對左旋多巴有反應,但療效持續時間不長[7]。另外,3 例患者均無明顯小腦功能障礙,包括小腦性寬基步態、構音障礙及眼震等。但3 例患者均在發病5 年內即已出現典型且嚴重的直立性低血壓(表現仰臥位至直立位3min 內收縮壓下降超過30mmHg 且舒張壓下降超過15mmHg)。例1 尚有明顯的尿潴留(膀胱殘余尿達到258mL 且無法用前列腺增生等原因解釋)。綜上分析,3 例患者均為散發、進展性,30 歲以上成年起病,具備左旋多巴反應不良性帕金森綜合征,至少存在一項自主神經障礙表現—直立性低血壓,故診斷“很可能的MSA-P”依據充足。但本文3 例患者頭顱MRI 均無明顯小腦、腦干及殼核萎縮,即無T2 加權像腦橋十字形增高影(十字征)及殼核尾部低信號伴外側緣裂隙狀高信號(裂隙征)[8]。88.8%MSA-P 可出現殼核裂隙征,但MRI 的異常信號與MSA 病程進展相關,早期MSA 可無特異性影像特點[9]。有學者發現雙側殼核萎縮在MSA-P 和PD 患者中的比率分別為44.4%和7.7%,殼核萎縮對于鑒別前二者的特異性和敏感性分別為92.3%和44.4%[10]。故雖MSA 異常影像特異性很高,但其敏感性較低。由此,本文3 例患者雖無特征性影像,但并不影響疾病診斷。
早期即出現嚴重的自主神經癥狀是MSA 的典型臨床特征,其中,泌尿系和心血管功能缺損是最常見的自主神經障礙[11]。PD 的直立性低血壓即患者由臥位至立位時收縮壓下降>20mmHg 或舒張壓下降>10mmHg 且發病5 年內大多不明顯,而MSA 直立性低血壓達到很可能的診斷標準則是收縮壓下降≥30mmHg 或舒張壓下降≥15mmHg 且多于首診時即已出現[5-6,12-13]。PD 自主神經功能障礙主要因交感神經節后纖維攝取能力降低,包括心臟;而MSA 主要是交感神經節前纖維病變,節后纖維相對完整[1]。此外,MSA 患者還可出現臥位高血壓、餐后低血壓。餐后低血壓[14]是指就餐2h 內收縮壓降低≥20mmHg 或餐前收縮壓≥100mmHg,而餐后收縮壓<90mmHg。本文例1 患者每次餐后暈厥時測量血壓極低,存在嚴重的餐后低血壓。并且3 例患者使用小劑量米多君后直立性低血壓改善微弱,病例1 跌倒猝死,病例2骨折,病例3 跌倒后頭皮血腫,故非藥物治療和家庭護理的同時,及時調整藥物顯得極其重要。
本文3 例患者直立性低血壓除病例2、病例3 早期即出現,病例1 患者發病早期并不明顯,但該患者第一次住院即有無法用泌尿系解釋的尿潴留,后期直立性低血壓導致暈厥時尿潴留癥狀已明顯加重。Yamamoto 等[15]發現膀胱殘余尿>150mL 時對于MSA的鑒別意義更勝于其他尿動力參數。病例3 患者雖膀胱殘余尿量不多,但肛門括約肌肌電圖已證實患者存在括約肌自主神經功能障礙。3 例患者均提示直立性低血壓的出現與尿潴留無必然聯系,與劉麗等[16]研究結論一致。但劉麗等[16]認為膀胱排空障礙隨病情進展而加重,且為MSA 患者預后不良的因素,故而PD 患者早期出現嚴重膀胱功能障礙需高度警惕MSA 可能。此外,病例1 患者存在典型的骨科無法解釋的不符合PD 病程的嚴重頸部前屈,符合MSA 頸部肌張力障礙的特征,為診斷MSA 的支持標準,故排除藥物性因素后需首先懷疑MSA 可能。認知障礙非MSA 的常見癥狀,癡呆恰恰是MSA 的不支持標準,但本文2 例患者均有不同程度的認知障礙,符合王海鵬等[17]的統計學結論,約32.7%的MSA 患者存在認知障礙。
PD 和MSA 同屬于突觸核蛋白病,PD 的α-突觸核蛋白在神經元胞體和整個軸突聚集,而MSA 的α-突觸核蛋白卻主要在少突膠質細胞聚集[18]。自主神經功能障礙存在于α-突觸核蛋白的所有階段,表現有嗅覺減退、便秘、直立性低血壓及喊叫、墜床等快速眼動睡眠行為障礙癥狀(rapid eye movement sleep behavior disorder,RBD)等。尤其是MSA-P 型患者多以帕金森癥狀起病,且存在同PD 的共有特征嗅覺減退、RBD 等,對左旋多巴有短暫敏感性,當影像并不符合典型MSA 特征時極易在早期被誤診漏診,此亦為本文3 例患者早期誤診原因。故以自主神經功能障礙為落腳點,重視這類患者嚴重的直立性低血壓、泌尿道功能障礙等對于及時識別MSA 顯得極為重要。本文3 例MSA-P 型病例均為警示病例,神經科醫生在臨床工作中應引以為戒,避免漏診誤診及致死性事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