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承德“陳國清案”始末

1994年，在河北省承德市莊頭營村，陳國清等4名男青年被指控搶劫殺害兩名出租車司機。1996至2004年，他們先后被承德中院4次判處死刑，但4次被河北省高院以證據存疑為由駁回。最后一次，河北省高院直接改判，讓他們都活了下來。“陳國清案”被很多法律界人士視為一樁疑案，曾作為疑案案例進入了大學課堂。今年3月3日，原被判處死緩的何國強因減刑5年11個月提前刑滿釋放，其他3人還在獄中。

兩起慘無人道的劫殺案

1994年7月30日晚上11點，河北省承德市雙橋公安分局刑警一大隊接到了一通報案電話。警察趕到現場發現，出租車司機劉某已死亡，其頸部有長達15厘米的勒痕，胸部、腹部被銳器刺了3刀。他腰間的BP機和錢包里數百元現金不翼而飛。此案被命名為“7·30案”。

不久，承德市發生了另一起相似的案件。8月16日的晚上，一輛紅色出租車突然停在了公路上。第二天早上，路過的村民發現車子旁邊的草叢里躺著一具男尸。尸檢報告顯示，死者張某身上有20多處的刺傷。同時，張某身上攜帶的BP機和錢財也不見了。此案被命名為“8·16案”。

兩起命案發生后，當地公安部門組成了專案組，對案發附近的地點進行了排查。直到1994年10月末，警方才發現了一條重大線索。《破案報告》里這樣寫道：1994年10月31日，雙橋區大石廟派出所提供了莊頭營村村民陳國清有搶劫作案的重大嫌疑的線索，并且陳國清的居住地距離“8·16案”案發現場不遠，專案組成員一致認為其很有可能參與此案。

陳國清的一審代理律師張連山回憶，當時警察之所以懷疑陳國清，是因為他有些反常情況。

《承德日報》曾刊文這樣描述：警方通過調查得知陳國清近日情緒反常、悶悶不樂，而且經常在無人處偷偷哭泣。由此，大石廟派出所在10月31日當晚7點傳喚陳國清，并在3天后對其進行了收容審查。

隨著陳國清的落網，“7·30案”和“8·16案”有了巨大突破。他不僅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實，還供出了另外3個同伙：楊士亮、何國強和朱彥強。

兩個重要的證據浮出水面

之后，兩個重要的證據也隨之浮出水面。鑒定報告及認罪供述，成為4人被判有罪的主要依據。

據案件資料的記載，“7·30案”曾經出現過兩把刀。第一把刀是在“7·30案”案發現場提取的。在承德市公安局出示的一份鑒定書上顯示：經檢驗，刀子上的血為B型，與死者劉某的血型一致。張連山判斷，這把刀應該就是“7·30案”的作案工具，但無法確定這把刀是誰的。

1994年11月2日，警方在陳國清家里搜到了一把自制的匕首。公安部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出示的鑒定書顯示，匕首根部和鞘內的血型與死者劉某的血型一致。

警方在《破案報告》中寫道：在這一確鑿的證據面前，陳國清不得不交代“7·30案”的犯罪過程。然而，“陳國清案”原申訴律師李金星認為，這把刀根本無法作為證據。“一把是案發現場提取的，一把是從陳國清家里提取的。那么到底送檢的是哪一把刀？”

此外，在警方提供的證據清單中，除了匕首外，還有在被害人張某的出租車中找到的一截煙頭。但令人意外的是，這截煙頭有兩份鑒定結果。

1994年8月23日，第一份鑒定報告顯示，被害人張某的血型為B型，煙頭上的唾液為A型。但令人吃驚的是，這份鑒定中竟然出現了陳國清、何國強、楊士亮三人的血型檢驗結果。

而另一份鑒定結果顯示，通過剪取煙頭嘴部0.5cm一圈的煙紙，上面的唾液斑與楊士亮唾液是同一個體的準確率為99.06%。當辯護律師提出重新檢驗時，這個僅用了“0.5cm一圈煙紙”的煙嘴被告知全部用完。

4次被判死刑，4次刀下留人

1996年，承德中院一審開庭審理了陳國清、何國強、楊士亮、朱彥強涉嫌搶劫殺人一案（法學界稱為“陳國清案”）。在這場庭審上，4名被告當庭翻供，都稱自己在案發當天有不在場證明。

陳國清此前供述，他在1994年7月29日下午5點多下了班。之后，他找何國強吃飯，并且一起商量到市里搶錢的計劃。但張連山稱，他親自去了陳國清工作的鍋爐廠進行了調查。據廠內考勤簿上的記載：1994年7月29日，陳國清在廠內加班。“正常下班是6點，加班后，他不可能在5點多離廠。”當年警方也曾提取過陳國清的考勤表，但最終沒有被當作證據移交給檢察院。

在“8·16案”中，朱彥強的母親楊淑霞表示，在案發的3天前，朱彥強因為被人用鐵棍打傷了腦袋，一直在家輸液，直到8月18日才出家門。檢察機關和公安機關曾經提取過朱彥強的輸液處方，不過這份證據卻在卷宗中“不翼而飛”。

另外，多個村民都曾證實，“8·16案”案發當晚，陳國清跟他們一起在河邊撈魚，楊士亮在自己家里打了一宿的麻將，何國強則在別人家里打麻將到第二天凌晨5點。

1996年8月14日，承德中院以搶劫罪判處陳國清等4人死刑。同年10月6日，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河北省高院）以“原判決認定被告人陳國清等4人犯搶劫罪事實不清楚”為由，裁定發回重審。

之后，承德中院分別于1997年8月、1998年10月兩次作出了死刑判決，河北省高院兩次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在第三次發回重審中，河北省高院提出“如查證沒有新的進展，就留有余地地判決”。

陳國清的辯護律師呂寶祥回憶，每次河北省高院發回重審，都會給承德中院列一份《發還提綱》，里面列舉了此案的疑點。3份《發還提綱》列出的疑點不下20個，其中包括對贓物下落不明、有無作案時間、被告人翻供等情況的疑問。此外，陳國清除了交代其他3名同伙外，還招了一二十人，但其他人的線索都斷了。

“這些疑問都無法排除，所以最后的判決也留有余地。”呂寶祥說，此案應當“無罪推定”“疑罪從無”。

2004年3月26日，河北省高院以搶劫罪終審作出“從輕”判決，判處陳國清、何國強、楊士亮死緩，朱彥強無期徒刑。

作為疑案案例進入了大學課堂

“陳國清案”背后，曾隱隱浮現出“真兇”。

1997年，與楊士亮同處一個監室的劉成金聽聞他的“冤情”后，稱自己知道真兇。隨后，劉成金數次向有關部門揭發檢舉。他在寄給最高人民法院的檢舉信中稱，1994年農歷7月的一天晚上，與他相識的劉福全、王樹忠、張玉全來到他家，說自己殺了人。過了一段時間，劉福全又說：“沒事了，大石廟鎮抓了不少替罪羊。”

但劉成金的檢舉最終未能給案件帶來實質性突破。1997年8月，承德市公安局作出書面說明，認為他的揭發材料“純屬虛構事實”。

2009年10月，河北省高院在駁回陳國清等人申訴的通知書中，就家屬關切的真兇另有他人的舉報作出回應：經查，所謂“真兇”在另案被訊問時，均對此予以否認，此條申訴理由無確鑿證據支持，不能成立。

2020年12月，最高人民檢察院將此案交給河北省人民檢察院立案復查。之后，河北省人民檢察院出具了一份不予抗訴的決定：經復查認為，此前終審判決在認定事實、適用法律、審判程序及量刑上并無不當，本案不符合抗訴條件，本院決定不予抗訴。

“陳國清案”被很多法律界人士視為一樁疑案，也曾作為疑案案例進入了中國人民大學的課堂。在課堂上，教授何家弘曾帶領學生們討論此案證據中的疑點。“在陳國清等人涉嫌殺人案中，我們確實可以看到有罪推定的痕跡。”何家弘說，如果價值取向是打擊犯罪，那就會確立有罪推定原則;如果價值取向是保護人權，那就會確立無罪推定原則。

今年3月3日，何國強因減刑5年11個月提前刑滿釋放。他表示會繼續申訴，希望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新京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