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彥： 每一次跳躍都帶著夢想

譚飛

年少成名，卻很快走到退役邊緣

曹彥：北京跳傘隊領隊，曾任中國跳傘隊運動員、教練員。多次獲得世界跳傘錦標賽冠軍，1994 年至2016 年獲得全國冠軍40 余次，培養世界冠軍3 人。2001 年、2003 年、2012 年、2013 年獲得體育運動榮譽獎章， 2013 年獲得中國航空運動協會突出貢獻獎，2020 年獲得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

曹彥小時候身體不好，媽媽的朋友建議讓曹彥練練體操，于是不到五歲的曹彥被送去了北京什剎海體校。這個學校出過很多家喻戶曉的運動員和明星，曹彥1982年入校，那個時候李連杰也在，是她的校友。

曹彥從小就喜歡有挑戰性的事情，小時候在院子里看到一架架飛機飛過就想，如果有一天能坐著飛機上天，或者開飛機就好了。13歲時，當教練問她“跳傘、跳水和雜技，想選哪一個”，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跳傘。

骨子里的冒險精神，讓她和跳傘相當合拍，第一次跳傘，她就是同一梯隊運動員中的佼佼者。“訓練上的苦當時并沒有覺得，反而是樂更多。我很幸運，很小的時候，喜歡的事情就找到了我，我入對行了。”多年以后，曹彥對當初的選擇和機緣懷抱感恩，笑容中透露著對跳傘這個運動項目的熱愛。

跳傘比賽，運動員從千米高空跳下，落地點是兩公分電子靶，就是一毛錢硬幣那么大的地方，不禁讓人驚嘆，那么小的一點地方怎么定位。“我們靠大腦導航。”曹彥哈哈一笑。運動員在空中操作降落傘，只靠兩根操縱繩，他們手握操縱繩，要在空中控制好降落傘的速度、高度、角度，沒有日復一日的訓練和領悟力，是做不到的。

因為對跳傘的熱愛，1992年開始，曹彥就在全國和世界的各種比賽中取得了不少好成績，這種順利的狀態一直持續到1996年。這一年，曹彥才18歲，很多人在這個年紀正經歷高考，她卻突然迎來了事業的瓶頸，甚至一度到了退役邊緣。

“因為連續幾年成績都挺好，年紀又小，我就飄了。”曹彥說，“我驕傲了起來，對訓練沒那么上心了。我后來總結那時候的挫折，就是這兩方面的原因。”1996年，曹彥開始進入低谷期，每一次大賽挑選隊員，她都落選，心理上的壓力帶給她巨大折磨，到1998年時，她的自信心已經被打擊到谷底了，她覺得自己在跳傘行業已經沒有前途可言。

她想到了放棄，她練過多年體操，想去北京體育大學學健美操專業。知道曹彥想離開，教練覺得特別可惜，反復找她做思想工作。1999年有一場世界級的跳傘大賽，教練和師姐從思想上、技術上，以及個人發展的規劃方向上，給了曹彥特別大的幫助，這讓她看到了一線希望，她決定繼續留下來。

1999年第一屆世界青年跳傘錦標賽在奧地利舉行，憋了三年的曹彥，包攬了女子定點、特技和全能三項冠軍，打了一個完美的翻身仗。這次比賽對她意義非凡，讓她重拾了堅定的目標和信心，她給自己定下了新目標：不僅要拿世界青年冠軍，還要拿世界成年組冠軍！她終于走出了長達三年的自我懷疑，以及那些仿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重回國家隊，一個“媽媽”再創輝煌

2006年參加完世界錦標賽后，曹彥退下了一線，作為教練員帶運動員，她完成了兩件人生大事——結婚、生子。2010年，國家隊找到曹彥，新一屆世界跳傘錦標賽在即，國家隊需要老運動員帶新人。為了支持中國的跳傘事業，曹彥又重回藍天。

曹彥在帶隊員期間幾乎不練跳傘，加上懷孕生子，她很久沒有飛過了。那個時候孩子才七八個月大，還沒斷奶，但她要去湖北集訓，只得“狠心”把孩子交給母親帶。“我媽后來告訴我，孩子哭了一周，不愛吃奶粉，但是哭著哭著也就吃了。”提起這些，曹彥滿是對孩子的愧疚。

有了家人的支持，曹彥重新開始訓練。最初那段時間格外辛苦，又想念孩子，又要找回競技的狀態——體重等各方面身體指標都還沒有達到最好水平，但她知道自己對跳傘的熱愛從未改變，而且生育并沒有影響自己的競技狀態。“跳傘運動員的年齡沒有那么嚴格的門檻，如果身體素質能支撐自己去完成那么大的訓練量，那就可以繼續參加比賽。”曹彥分析說，“有孩子以后，我對人生的體驗也提高了一層，可能經歷了生產的疼痛，整個心理的穩定程度更好，人也更豁達更包容，奪冠次數更多了。”

在第31屆世界跳傘錦標賽上，曹彥獲得女子集體定點第三名、國家團體第三名。此后至2013年，曹彥又陸續在世界跳傘比賽、世界跳傘錦標賽、世界杯跳傘比賽等賽事中多次取得優異成績，為國家捧回一座又一座冠軍獎杯。

從主教練到領隊，一直在前行路上

在跳傘這項事業上，曹彥有過三個角色轉變：運動員、主教練和領隊。

作為運動員，她獲得過多項世界冠軍;作為主教練，她培養了韓秋立、王賽和張韻霏3位世界冠軍。在“傳、幫、帶”這件事上，曹彥繼承和發揚了北京市航空運動學校的優良傳統，將“冠軍血統”傳承了下來。

采訪那一天，曹彥花了很長時間介紹學校墻上貼著的諸多照片，每一張照片背后的故事她都如數家珍。她講我國第一位跳傘世界冠軍李榮榮就出自北京跳傘隊，講曾經在她年紀還小、心理不成熟的時候幫過她的老隊員，講隊里這么多年來輩輩相傳的優良傳統……“老隊員對新隊員的幫助更多是精神上的，老隊員在賽場上拼搏的精神，會對新隊員形成一種引領，”曹彥說，“這樣的精神是一個隊伍的‘魂。輩輩相傳的東西如果斷了，要重新建立起來是很難的。”

曹彥在做主教練的時候，也像當年主教練帶她時那樣，非常注意因材施教。她了解每個隊員的性格、特點、特長，為他們制定了專業、階段性的訓練計劃，同時也非常注重培養他們的心理素質。因為競技比賽，尤其是跳傘這樣需要比賽8輪甚至10輪的項目，運動員心理上的起伏對成績會產生很大的影響，心理素質在某種程度上能決定一個運動員在比賽中的成敗。

有一年，在訓練中男運動員劉颯摔傷骨折了。這位運動員的性格張揚，成績也非常優秀，摔傷后他很擔心地問曹彥：“領隊，我是不是給咱們隊添麻煩了？”曹彥及時安撫了他，細心地幫忙護理，一天幾趟地跑醫院。劉颯在養好身體后，桀驁不馴的性格發生了很大的改變，變得更沉穩了，在2020年全國跳傘錦標賽上拿到了男子青年全能冠軍。

曹彥還有一項重要工作是為跳傘隊發掘好苗子，培養儲備人才，在中國，跳傘這個運動項目現在面臨著招生難的困境。“如今物質豐富，很多家長舍不得孩子受苦，不讓孩子練體育。”曹彥說，“以前教練們去體校就能找到好苗子，現在體校自己招生都很困難了，更不要說為其他運動輸送人才。”

今年航空學校招了十幾個孩子過來，曹彥很高興，覺得已經很多了。按照他們的經驗，這一批孩子里能留下兩三個就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招來的孩子要面臨層層挑選，首先是體檢，然后是訓練方面的考核，還有模擬空中狀態的“風洞訓練”。把人招進來，經過幾層篩查后，能留下的孩子沒幾個。

心懷熱血的人，永遠青春

曹彥目前為止共經歷了8屆世錦賽，她人生中有很多美好瞬間和珍貴友誼都發生在賽場上。曹彥一直記得2012年參加阿聯酋的世界錦標賽時的情景，當時她心理產生了波動，在第三輪一下掉到第七名，一位保加利亞的運動員拿著禮物過來安慰她，這樣超越比賽勝負的友誼讓她覺得特別寶貴。

曹彥的青春都留在了賽場和藍天上，如今人到中年，也和絕大多數同齡女性一樣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人生階段。對年齡和職業的焦慮是四十歲左右女性普遍面臨的問題，像曹彥這樣的競技運動員，在事業和家庭中必然要做一些取舍。

以前曹彥長期在外訓練和比賽，陪伴家人的時間非常有限，這也是她心中非常遺憾的事情。2020年，父母相繼生病，當時曹彥在隊里帶隊員，分身乏術，她心中對父母特別歉疚。那一段時間，她心理壓力特別大，卻在外人面前一點都沒表現出來，這是運動員的拼搏在她骨子里鑄造的堅韌。

“在家的時候好好陪孩子，工作的時候就盡全力去做好工作。”曹彥對不同身份的職責，有自己的理解。這些年她一有閑暇就帶孩子到處旅行，讓孩子不僅讀萬卷書，也行萬里路。旅行途中，她會有意識地鍛煉孩子的生活能力，主動讓他參與規劃行程，安排他完成力所能及的事情。

曹彥明白，職業女性身兼家庭和職場兩方面責任的時候，在時間、精力等方面的付出都是非常多的。她解釋道，“很多人不能理解有孩子的職業女性每天承受的壓力，不明白她們既想經營好幸福家庭，同時也想在事業上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的職業理想，她們其實特別需要社會、單位、家庭的理解和尊重。”

“我的青春沒有任何遺憾。”曹彥這樣總結自己的人生，這句話估計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敢說。曹彥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平靜溫和，早已看不到她曾經經歷過怎樣的痛苦和迷茫，有的只是腳踏實地奮斗過來的沉穩和豁達，如同窗外的陽光，在冬日凜冽的風中閃著金色的光，淡淡的，卻給人無限溫暖和希望，讓人絕不會忘記它盛夏時候的灼熱和光芒。

心懷熱血的人，永遠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