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生

黃奕曾一度以為,橫在自己面前的崇山峻嶺,是無論如何也攀不過去了:兩場婚姻、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讓她在泥沼中越陷越深;那場著名的奪女風波,成了壓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很長一段時間里,她不敢出門,也不敢上網,因為關于她的事,最為常見的標題是這樣的:她拿著一手好牌,結果被自己打了個稀巴爛。

很多人斷定,這就是黃奕的結局。然而,就在人生的至暗時刻,她站了起來,在一片廢墟里拼起了自己破碎一地的自尊。
時至今日,她的微博評論里依然有不少莫名其妙的言論,但黃奕沒有選擇刪除。傷害無法修復,她選擇坦然面對,重建生活。她承認失敗,也不為自己開脫,她將前面人生的一切歸零,為自己的未來創造一個新的定義。
如今的黃奕,是一個母親、一個演員、一個創業者,也是一個在灰燼里重生的女人。
采訪出街前,因為一張街拍她上了熱搜,在路人的鏡頭下,她扎著丸子頭,穿著粉紅色大衣,戴著毛茸茸的耳套,手中還捧著一束花,笑容燦爛,就像從來沒有受過傷那樣。
她終于越過了那些山丘。
如果你有過像我一樣的經歷,你就會知道“觸地”是多么好的感受。
在最不好的那幾年里,我接不到工作。有天,蘇芒姐問我要不要去甘肅會寧支教,那會兒我挺迷失的,沒想太多就去了。我當時的狀態挺不好,腦子很亂,總覺得自己飄著,沒有方向,很迷茫。到了甘肅,我實實在在地踩在了土地上,很放松,可以什么都不想,把自己放空。那里特別寬闊,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大地,給人一種“面向黃土背朝天”的感覺,我第一次覺得“觸地”了。
在會寧,我走在路上,經常一個人影都見不著。后來別人告訴我,當地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留守在鄉村里。當一個人走到這么一個空無人煙的地方,見到一個小男孩遠遠朝自己揮手,會有很親切的感覺——我就是這樣遇見樂樂的。
當我走到他跟前,才發現他沒有腿。他盆骨下的皮肉都陷在一片泥濘里,一邊用手刨地一邊往前“走”。我一下子就震驚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但樂樂似乎并沒有因為自己的身體狀態而感到自卑,笑著對我打招呼。
他三歲那年出了車禍,媽媽離家出走,受了刺激的爸爸出現了精神問題,年過七旬的爺爺奶奶把他拉扯大,他說自己九歲了,還沒有上學。我把他抱起來,突然很心酸——他特別特別輕。
我當時就一個念頭,要讓他念書。后面幾天,我幫他聯系學校,讓他上了一年級,還找了鄉政府,幫他們家重新裝修房子。再后來又跟蘇芒姐一起,帶他去北京裝了義肢。
這一路,我從樂樂身上學到了很多。在北京裝義肢的時候,他疼得汗珠從額頭上滴下來卻一直忍著,還笑著安慰我,“黃奕阿姨,我沒事。”連醫生都說,這孩子太懂事、太堅強了。
在醫院,他還向我介紹了新認識的好朋友——隔壁燒傷科一個臉部疤痕增生的男孩。他倆一見面就抱在一起,高興得不行。
我當時就想,那些我們自以為無法承受的痛苦,連小孩都能扛過去,作為成年人的我,為什么要把自己的世界弄得那么灰暗呢?
那是一份愛的指引,讓我在最迷茫的時候得到了救贖。樂樂用自己的故事告訴我,世道再困難,當你決定“走”下去,你也可以往前挪一挪。我開始給自己打氣:黃奕,你不能頹廢了,無論曾經經歷過什么,你都要站起來,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
也是因為樂樂,我后來又參與了上海天使寶貝公益基金會的活動,六年來,我們救治了九百多個燒燙傷的孩子。
我人生的低潮可以說是一波接一波,但讓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在人生的最低谷,我反而做了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對我而言,這也是一個挺好的事情。
從小到大,我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是有序的、是規律的,然而我的生活還是失控了。在婚姻中我很失敗,可以說是滿目瘡痍。
從小我就知道,當人沉迷于某一種癮的時候,生活就會被它所左右。比如有的人愛玩游戲,有的人愛抽煙,有的人愛喝酒,有的人愛——愛情的感覺。
人陷在泥潭里,那種無力感也會裹挾你的生活。當我意識到自己應該回到正軌上,就選擇去挑戰自己,去強行改變自己一些不好的習慣。我以前特別害怕在眾目睽睽之下講話,但我硬是鍛煉出來了,還參加了《超級演說家》;我以前臉皮特別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大家的點評,但我還是鼓起勇氣上了《演員請就位》。這些嘗試,都被我視作是突破自己所要做的一些改變。
我是一個會去找苦吃的人,吃苦的狀態能讓我保持清醒。既然生活的苦無窮無盡,那么在經歷了那些事情之后,還有什么能讓我更加苦不堪言呢?
我選擇了跑步。我以前不愛運動,跑步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場災難。但是,在最不好的那段時間,我開始嘗試跑步,一公里、兩公里、三公里……最厲害的時候,我一個小時能跑八公里。那時候,我腦子里就像裝了個鬧鐘,每天到點就開始跑——到健身房跑,或者就在樓下跑。剛開始跑的時候會想很多東西,腦子里亂糟糟的,跑著跑著我的腦子就完全放空了。跑步時要注意調整呼吸,不然會喘不過氣來,所以跑到最后,我所關注的就只剩下簡單的一呼一吸。
對我來說,跑步成了一種修行。它能讓我安靜下來,讓我不再浮躁,身體也一點點好了起來。我仿佛看到一個自己在努力地把另一個自己從泥濘的沼澤中拉出來。
女兒今年七歲,在她成長的七年里,我都沒怎么拍戲。所以,在去《演員請就位》之前,女兒其實不知道我曾經是明星。

有時候帶她出去玩,朋友會起哄,說我是明星什么的,她就問我,“媽媽你真的是明星嗎?”我跟她說,“媽媽不是明星,媽媽只是你的媽媽。”她很納悶,“那別人為什么跟你合影呢?”
于是我把《上錯花轎嫁對郎》《還珠格格》的劇照拿給她看,告訴她,我以前是個明星。她還是覺得奇怪,因為她眼前的媽媽可比照片上胖多了。
后來我就反思,自己在女兒心里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媽媽。那時我生活的重心都放在家里,每天忙著干家務,特別不修邊幅……這種生活雖然也挺充實的,但是總有些遺憾,沒有讓女兒看到媽媽最高光的時刻。我想成為她的榜樣,正好《演員請就位》來找我,我就決定去試一試,我期待著有一天她能指著電視屏幕驕傲地告訴別人:你看,這個是我媽媽。其實我也有很多顧慮,比如:到了這個年紀,還有必要上臺當一個選手,讓大家評頭論足嗎?趙薇是導師,我卻是選手,這種心理落差該如何面對?這些都是很現實的問題,也是我需要去克服的。
我去之前甚至問過趙薇,她說這個機會挺好的,就當是回學校演小品——別人去乘風破浪,我們就來演演戲。她給了我鼓勵,也讓我有了一些新的期待:也許大家會給我加油呢?

網上有人說,這個節目就是看人互撕、要人難堪,其實這些我都沒有感受到,我在節目中收獲的都是感動,因為每一個人對我都帶著溫暖和善意。我到這個節目上來,就是想特別真誠地告訴大家:我想獲得更多表演的機會,我想作為一個演員被大家看見。我并不是一個有表演天賦的人,直到今天,我也不敢說自己懂什么表演技巧,每一次演繹,我都要花很多精力進入到角色中,才能找到對的狀態。
觀眾看我在《演員請就位》里演《風月》里的如意,不過是短短幾分鐘,實際上我在臺下花了很長時間,一直在培養那種絕望的狀態。我會一整天都聽《當真就好》,回憶如意經歷過的一切,想著她每天坐在天井邊的祠堂里,卻始終看不見外面的天空,下雨了就看看雨滴。
我會把所有故事細節化,然后融入到角色里,讓自己能夠走進這個角色。只有我進入了情境,觀眾才能對我演繹的故事感同身受、產生共鳴。觀眾被觸動,是這個共通的情緒誘發的,并不是說我本身演技有多好。
其實這幾年也有一些比較商業的戲來找我,雖然很缺錢,但我都沒有接。為了掙錢,我可以低下頭去創業,可以放下身段當采購、當服務員,但我不愿意“廉價”地去拍戲。對于演戲,我是一直抱有敬畏感的,它是神圣的,是我一直熱愛的事業,其他東西在我這里都可以湊合,唯獨演戲不可以。既然我是個演員,我就要演自己有感覺的東西,并且一定要把它做好。
作為演員,以前的我一路走得太順了,一出道就演女一號,成名有了代表作,還得到很多觀眾的喜歡。但走著走著,我就飄了、迷失了,忘了“觸地”的感覺,然后老天爺就安排了一些事情,讓我直接一下子回到了原點,回到了最初啥都不是的狀態。


這樣的大起大落,我在創業的時候又重新經歷了一次。自己沒有經驗,對市場的評估也不準確,僅僅覺得這個事情很簡單,就開始往里砸錢,沒想到不過半年,就把本都賠光,公司直接倒閉了。得到沉痛的教訓后,我又開始做小生意。因為對母嬰這塊有經驗,我就去開了一個月子會所。這一回,事事我都親力親為,從家具采購到月子餐菜單設計,甚至連獼猴桃多少錢一斤、每天要用多少個雞蛋等,所有細節我都親自把關。
我一直相信,當別人看到我真的在參與很多事情的時候,我才可以掌握話語權,才是讓別人信服的人。如果所有東西都交給別人去做,我自己不懂的話,沒有人會尊重我,我也做不好任何事情。

年輕時的我曾經名利雙收,但心智卻是不成熟的。經歷了大起大落,我才稍微成熟了一點,這種成熟,能幫助我保持清醒。所以歸根結底,還是要認真過好自己的每一天,今天的我可以做得比昨天好,那就夠了。
說到“昨天”這個話題,曾經有人問我,如果有一臺可以帶我回到過去的時光機,我最想回到什么時候?我沒有一個特別溫暖快樂的童年,所以我想回到小時候,把自己的童年重新過一遍。
小時候,我跟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很多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玩。那會兒特別想見爸爸媽媽,不開心的時候就會大喊大叫,想要得到大人的關注。讀中學的時候,我跟著爸爸到了北京生活,他脾氣不太好,經常訓斥批評我,聽得多了,我也覺得自己就是個很不乖、很叛逆的孩子,情緒上來了,我也會吼回去。
有了女兒之后,有一天回家,我看到她躺在地上打滾尖叫,想吸引人注意,跟小時候的我一模一樣,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骨子里的不自信,可能源于原生家庭帶來的創傷。我特別想對小時候的自己說:其實你很棒,你不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吸引媽媽注意,因為媽媽會永遠愛你、關注你。
以前我也像傳統的中國式家長那樣,按照教科書養孩子,希望孩子成龍成鳳,但現在經歷了那么多,我更希望她能快樂地成長,希望她未來不管遭遇什么,都有快樂起來的能力,這個很重要。 我也希望她不管有什么困惑都跟我說說心里話,更希望她堅信無論何時媽媽都會支撐她、溫暖她——我想成為那種溫暖的母親。
有天晚上,我趕回家已經十一點多,她都上床睡覺了,但我一進家門,她立馬就從床上爬起來,跑到樓下幫我拎包——我那個背包特別沉,她非要幫我拿。她還給了我一個圣誕節帽子和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I will always love you”。晚上我們抱在一起睡覺,她跟我聊了聊近期發生的事情。我覺得所有疲累,在那一刻全都被治愈了。
人都需要改變,我也在一點點地改變。

有個成語叫“蟬不知雪”,說的是知了夏天生、秋天死,它永遠不知道冬天是什么樣的。跟一只知了講冬天,有意義嗎?沒有意義。曾經我就是一只知了,旁人跟我說再多大道理,我也一句都聽不進去。當我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后,我才頓悟,才會去想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么,這些思考就是讓我發生改變的推動力。
我感恩過去的所有經歷,它們讓我成長,讓我變得更好。而這種好的變化,拓寬了我感知世界的維度,讓我這只知了的眼睛看到了冬季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