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秘事

李海慶

明嘉靖年間，有個秀才姓蘇，是江城人。蘇秀才家貧，喜文墨。他住的是粗陋茅屋，此屋不蔽風寒，一到雨天，更是潮濕難耐。

一日，蘇秀才路過一座宅院，院墻環護，周遭綠柳垂蔭。奇怪的是，院門凋敝不堪。蘇秀才從門縫向內窺探，院內竟荒草叢生。

蘇秀才心生惋惜，堂皇的宅院為何無人居住料理？他來到好友柳生處，說起所見。柳生說，那宅院本為一富戶所居，富戶之女為情所困，自縊于家中，富戶為避免觸景生情，便舉家搬遷，宅院自此荒廢。

蘇秀才聽說是個荒宅，不由得心頭一震，對柳生說：“柳兄，你我二人何不搬進那大宅子?。俊?/p>

柳生聽后，連連搖頭，對蘇秀才說：“常有人在夜半時分聽到宅內傳出凄厲鬼聲，毛骨悚然?！?/p>

蘇秀才仰天大笑：“何來鬼神？清靜之處世上難尋，這是上天賜給你我的寶地呀！”柳生勉強應允。

院內房屋眾多，蘇秀才與柳生挑了一間，搬了進去。

夜深了，二人秉燭夜讀。忽然，屋外傳來柳樹搖曳、風吹落葉之聲，還有重重的喘息聲，聲音如泣如訴，久而不絕。柳生早已嚇得渾身癱軟，蘇秀才卻披著衣服，走出屋子。

蘇秀才朗聲道：“在下在此居住讀書，有所打擾，同在屋檐下，請眾位行個方便，萬分感謝！”

柳生聽得戰戰兢兢，蘇秀才難道在與鬼神共話？

不知是不是這幾句話生效了，屋外變得悄然無聲。

次日，蘇秀才傍晚時分出了門，回來時，拎了一包干糧。柳生疑惑不解，蘇秀才解釋說：“這是答謝他們的不擾之禮。”柳生后背直冒涼氣，難道蘇秀才以此敬奉鬼神？

入夜，月過柳梢，蘇秀才捧著干糧，走進院落，放在地上，道：“蘇某略備薄禮，望眾位笑納！”

第二天，干糧不見了。此后，夜半再無凄厲之聲。柳生暗暗稱奇：蘇秀才供奉鬼神，果然奏效！

不知不覺，二人在宅院住了半年。入秋，二人參加科考，如有天助，同中舉人。柳生興奮異常，勸蘇秀才擇日回去供奉荒宅里的神靈，蘇秀才微笑道：“一定?！?/p>

讓柳生訝異的是，蘇秀才做官后，領到俸祿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老家江城，把當年所住荒宅買了下來。

這晚，蘇秀才喊上柳生，一同走進院落。蘇秀才在夜色中深鞠一躬，說：“承蒙眾位抬愛，為蘇某行了方便，蘇某與柳兄在此借宿讀書，在省城中舉，為答謝眾位，蘇某將此宅買下，贈予各位居住?！?/p>

一番話過后，從靜謐的夜色中走出十幾個衣衫襤褸之人。他們淚滿衣襟，伏地磕頭，震得石板“咚咚”直響。蘇秀才將他們一一扶起。

柳生這才知曉，蘇秀才當年逛遍院落，發現了一些端倪：院內荒草叢生，卻不見四壁蒙塵;房屋門窗緊閉，但門把手光潔干凈，可見此處并非荒無人煙。蘇秀才守在一間屋子門外，撞見了一個流浪漢外出覓食。流浪漢說，他們之所以在夜晚裝神弄鬼，是怕失去這來之不易的安身之處。

蘇秀才對柳生說：“當年，你一直埋頭苦讀，未曾察看過院落。我發現這些無家可歸之人后，答應替他們保守這個秘密。我不忍心將眾人委屈成鬼，只想讓他們堂而皇之為人。”

選自《故事會》2020.12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