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智源,黃巖杰,2,丁雪穎,彭超群,李相珍
1.河南中醫藥大學,河南鄭州450046;2.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河南鄭州450000
“養子十法”出自《小兒病源方論》,是南宋醫家陳文中提出的兒童養護理論,概括了小兒防病理念和方法措施。小兒臟腑嬌嫩,肺脾腎三臟陽氣未充,“要背暖,要肚暖,要足暖,脾胃要溫”以充養肺脾腎之陽;小兒脾胃脆弱,“兒啼未定勿便飲乳、勿服輕朱輕粉”以防止寒涼藥食而傷及脾胃;小兒皮膚肌腠疏薄,“宜少洗浴”以防止腠理開泄而感受邪氣;小兒腎水未充,生長活動旺盛,心肝陽氣易實,“要頭涼,要心胸涼”以制約心肝陽氣躁動而保持機體陽氣衡通暢達;小兒神氣怯弱,“勿令忽見非常之物”以防止心肝受驚而保證小兒情志安和。因此,“養子十法”是以五臟為核心,以寒熱溫涼調攝為主要手段,注重顧護小兒肺脾腎之陽、制約心肝陽氣過旺、調理中焦脾胃以及呵護小兒神志以保持機體陰陽協調、氣機暢達。
小兒若草木之初萌,精氣神有其獨特的特點。《黃帝內經》云:“嬰兒者,其肉脆,血少,氣弱。”《顱囟經》云:“孩兒氣脈未調,臟腑胞薄,腠理開疏。”錢乙于《小兒藥證直訣》中更明確指出了小兒“臟腑柔弱”“五臟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壯”的基本生理特點。五臟性有所偏,各有所主,小兒臟腑尚未發育完全,各臟腑機能相對成人尚顯不足。錢乙在繼承前人五臟生理機能的基礎上,提出了小兒五臟辨證體系,即“心主驚、肝主風、脾主困、肺主喘、腎主虛”,更進一步突顯小兒的五臟生理病理特點。心為少火,易受擾動,亢極為驚;肝為稚木,易受火煽,妄動為風;脾為弱土,易受濕滯,失運為困;肺為嬌金,易受邪襲,失降為喘;腎為寒水,常虧無實,未充為虛。小兒臟腑清靈,隨撥隨應,小兒養護更應注重日常生活寒熱溫涼的調攝,以免釀生疾患。陳文中繼承了上述理論,并運用“養子十法”以調節小兒五臟的虛實寒熱和全身的氣機運行。
“要背暖”即言小兒衣著溫暖適中以暖背顧肺為宜。“宜少洗浴”即勿因頻繁洗浴傷及陽氣而使小兒肌膚腠理開泄,為外邪所乘。背者,機體之陽面,督脈之所行,肺臟之所附。背部為足太陽膀胱經和督脈所過,而膀胱經主外感病證,督脈調節陽經氣血,為“陽脈之海”,背暖有利于陽經氣血運行,助肺宣降氣機。《內經知要·藏象》云:“肺雖在胸中,實附于背也。”《小兒衛生總微方論》言:“凡兒于冬月,須著帽項之衣,夏月須著背褡,及于當脊,更襯綴一重,以防風寒所干,謂諸臟之俞,皆在于背故也。”肺俞、風門皆在背部,肺與背部關系密切。小兒肉脆血少氣弱,肺常不足,且肺為華蓋,易受風襲,易為寒束,暖背不僅可以促進氣血的運行,而且可以抵擋風寒的侵襲,以求未病先防,防微杜漸。可見,陳文中“要背暖”“宜少洗浴”的理念具有深厚的理論基礎,并成為指導后世中醫兒童保健的經典方法。
雖然陳文中強調顧護肺臟“要背暖”,但后世醫家也認識到衣著過暖又使汗出過多,陽傷陰損,腠理開泄而易感邪。《全幼心鑒》中說:“將養小兒,衣不可太暖,熱則汗出而虛,風邪易入。”正如《素問·至真要大論》云:“謹察陰陽所在而調之,以平為期。”小兒穿衣亦然,背部俞穴又為臟腑之外應,臟腑與膀胱經皆有關聯,尤其是膀胱經正常循行于脊旁,依賴于脾主肌肉的功能[1]。因此,從臟腑經絡層次上講,肺為五臟之華蓋,“要背暖”不僅有助于保護肺臟不受邪,亦能益于肺脾及其他臟腑生理功能的協調統一,這正是五臟整體觀念的充分體現。
《黃帝內經》云:“四季脾旺不受邪。”《幼科發揮》云:“脾胃壯實,四肢安寧,脾胃虛弱,百病峰起,故調理脾胃者,醫中之王道也。”說明小兒脾胃虛弱是疾病產生的重要因素,調護脾胃是強健體質、防治疾病的重要手段[2]。錢乙云:“脾胃虛弱,四肢不舉,諸邪遂生。”脾胃病則氣血乏源,變生他病,脾胃為氣機升降之樞紐,小兒肚腹皮膚肌肉薄嫩,且脾胃稚弱,最易受寒濕飲食所困,正如萬全在《幼科發揮》中解釋:“脾主困,謂疲憊也。”脾為濕土,喜燥惡濕,得溫則運,得涼則滯,脾胃受飲食或濕邪困阻,令其升降、運化、燥濕功能失常,輕者體重困倦,重則飲食不振、泄瀉等。錢乙尤為重視論治小兒脾胃疾病,以護后天生化之源,在其著作中多次提及脾臟虛怯的證候,論治多以補脾、和胃為法。
陳文中在繼承《黃帝內經》和錢乙的理念基礎上,亦將調護脾胃作為主要防病措施。提出了“要肚暖”“脾胃要溫”“兒啼未定勿便飲乳”“勿服輕朱、輕粉”等舉措,皆透露著溫養脾胃的防護理念。陳氏善用溫法補脾和胃。脾胃居于中焦,氣機調暢則血脈通利,五臟安和。溫則氣升血散,使得中焦氣機暢達無阻,飲食易消。故《格致余論·慈幼論》云:“氣血充盛,食物易消。”溫法的表現形式具體體現在飲食、用藥、護肚方面。飲食方面,“兒啼未定勿便飲乳”以避免小兒啼哭時使食物與冷氣交結于脾胃。明代醫家寇平在《全幼心鑒》中也提到“吃熱、吃軟則不病,吃冷、吃硬則多病。”脾為陰土,易受食阻,易為濕困,如過食生冷咸寒之品不僅傷及脾陽阻礙運化,且易蘊濕生痰,致使脾胃受其所困,不得升清降濁[3]。用藥方面,“勿服輕朱、輕粉”以防止寒涼藥物而敗傷脾陽,運化無力。護肚方面,腹部乃陽明胃經與太陰脾經所過,是脾胃之所,“要肚暖”以顧護脾胃陽氣。任脈亦循于胸腹,與督脈陰陽相交,合而成環,“要肚暖”亦可使經氣得利,臟腑氣機調暢。
少陰腎經與太陰脾經、厥陰肝經皆循經足部,三陰經又共同交匯于三陰交穴。“要足暖”以防止寒從下起而使三陰病寒,又以溫腎為主。小兒七歲腎氣始盛,生理功能尚未成熟,腎常虛,不病則已,病則多虛多寒。腎水與心火相濟,火根于水,水性本寒,故腎系病于寒者為多[4]。腎氣作為五臟之根本,化生腎陰、腎陽以滋養他臟之陰陽。《景岳全書》云:“五臟之陰,非此不能滋……五臟之陽,非此不能發。”若腎氣不足,攝納無權,則使肺氣宣降失職,正如錢乙所言“腎氣浸浮于肺,即大喘也”。腎為先天之本,脾為后天之本,腎主水而制于脾土。《醫宗必讀》云:“制水生金者,悉屬于脾。”若腎氣不足以化生腎陰,水不涵木,肝木郁遏,橫逆乘脾,土不制水,進一步使腎水泛濫,而致肝、脾、腎同病。
腎水得寒則損,得暖則愈,故陳氏提出“要足暖”的方法溫煦三陰經,尤其是腎經,以保證元陽充盛,從而推動臟腑氣機升降協調,上下并濟。氣得溫則行,“足暖”可使氣血調和,三陰經氣衡通暢達無阻;水得陽則化,腎陽充盛一方面可保證一身陽氣充足,另一方面水暖則土和,可使肝木暢達,精血有源。而肝木疏泄暢達亦助脾土運化水谷,脾氣健運則推動腎氣上濟于心。歸根結底,臟腑生理功能的正常運轉皆以腎陽為根本,反之又滋助腎陽。若足部失暖,三陰遇寒,陽氣受損,氣血津液無法通過氣機運動布散全身,筋骨肌肉不得濡養,最終損及腎氣腎陽,影響小兒生長發育。《普濟本事方》謂:“腎氣怯弱,真元衰劣,自是不能消化飲食,譬如鼎斧之中,置諸米谷,下無火力,雖終日米不熟,其何能化?”此外,若太陰脾土病于寒濕,使腎水泛濫,肝木郁滯;或腎水病寒,困遏肝木,反侮脾土,最終致三陰俱病,諸病叢生。
腎為陽氣之根,錢乙所言“腎主虛”意在強調補腎的重要性,陳氏則提出“要足暖”的舉措以溫腎而滋養元陽,從預防的角度達到補腎的目的。元陽充足則氣機升降協調,使脾胃升清降濁,肝血疏泄暢達,筋骨得養。由此觀之,“要足暖”符合“腎主虛”的觀點,以補腎作為要點,溫補元陽以達溫補一身之陽氣之功,推動臟腑氣機上下并濟。
心為陽臟而主火,心火煊熾,心火推動氣血充盈肌表,故心氣分布于表[5]。陳氏所指“要頭涼”即是順應了心陽的特性,使心之陽氣正常散布于頭面部,發揮心陽統領臟腑和體表組織生理活動的功能,避免心陽過盛,熱極化火。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正常生理狀態下,心火宣盛表現為神思敏捷、精神充沛;若心火宣散過極,病理狀態下則表現為熱極亢盛的證候。額上為心,火熱過盛不僅影響頭面組織官竅的生理機能,亦可引起面部色澤的改變。少陰以君火主令,手少陰心,火也,足少陰腎,水也,水火異氣,而以君火統之[6]。君火過旺,火熱傷陰,心腎失交,又致心悸、失眠多夢等虛熱證。《素問·靈蘭秘典論》言:“主明則下安……主不明則十二官危。”君火過旺是諸臟腑熱證的主要根源。錢乙說“心氣實則其上下行澀”,心火過旺,氣機滯澀,子病犯母,使肝血郁滯,肝陽上亢;或母病及子,使心脾積熱,皆可產生頭面部的熱證表現。
心主血脈,目聚宗脈[7],錢乙在描述目內證時指出:“赤者,心熱……淡紅者,心虛熱……青者,肝熱……黃者,脾熱。”由此可見,頭面部對熱證反映較為敏感。陳氏因此受錢乙啟示,提出“要頭涼”的舉措預防熱證。頭為諸陽之會,頭面部穴位大多屬陽,連貫全身經穴,調節著機體的陰陽平衡。《靈樞·經別》云:“手少陰之正,別入于淵腋兩筋之間,屬于心,上走喉嚨,出于面,合目內眥。”少陰心經循行頭部,其華在面,為陽中之太陽。《靈樞·脈度》曰:“五臟常內閱于上七竅也。”心為君主之官,肝開竅于目,脾開竅于口,腎開竅于耳,肺開竅于鼻,皆借助心陽的鼓動,使水谷精微向上升發,滋養于頭面目。《鬼谷子·符言》提道:“心為九竅之治,君為五官之長。”說明五官神竅由心神驅使和支配。又言:“口者,心之門戶也;心者,神之主也;志意、喜欲、思慮、智謀,皆由此門戶出也。”因此,“要頭涼”不僅旨在預防心火亢盛而致的頭面部熱證,亦能借助心陽的鼓動作用而維持臟腑和體表組織官竅功能相互協調,還能充分發揮心主神明的作用,促進小兒神志發育。
肝位于中焦[8],主升發,肝體陰而用陽,肝受熱過多、疏泄過度則為肝熱。心居胸腹中,心火煊熾過度則易發熱證。因此,“要心胸涼”即指保持肝主疏泄、心主宣通的正常生理狀態,避免心肝陽氣過亢而致肝失疏泄,心氣逆亂。
肝為剛臟,喜升發條達,主調暢情志,情志以血為本,以氣為用[9],情志異常亦可使肝氣郁滯,疏泄太過或不及。小兒臟腑脆弱,易于驚恐,恐則氣下,驚則心無所依,神無所歸[10]。“勿令忽見非常之物”以防止因異聲異物使小兒情志過極,肝失條達。《張聿青醫案》言:“木不敷和,則心血不生,脾不能為胃行其津液,膽不能化相火,胃不能下降而收納,腎無以藏精。”肝失疏瀉,肝血無以養肝陰,使肝之陰陽失衡,也可致使其他臟腑生理功能難以維持。
肝氣通則心氣和,肝氣滯則心氣乏,錢乙在論述肝熱證時指出“得心熱則搐”,“心氣熱則心胸亦熱”,在治肝的同時亦瀉心熱,注重臟腑同治。陳氏則據此提出“要心胸涼”,發揮肝為將軍之官的生理功能,使少陽之氣正常升發,以維持心肝臟腑的協同作用。《素問·五臟生成》云:“故人臥血歸于肝,肝受血而能視,足受血而能步,掌受血而能握,指受血而能攝。”血藏于肝以濡養四肢官竅,若心胸火熱過極,肝陽上亢,氣血逆亂,則百病叢生。《靈樞·經脈》云:“肝足厥陰之脈……挾胃,屬肝絡膽,上貫膈,布脅肋”。肝經通過經絡系統與脾、肺等臟腑緊密聯系,可見通過“要心胸涼”的舉措保持少陽之氣正常升發對維持他臟生理功能的重要性。“勿令忽見非常之物”更是強調避免情志波動,使肝氣不暢,擾動心氣。正如《幼科發揮》中言:“七情交戰于其中,百憂累其心,萬事勞其神,一融之氣,安能無病焉。”
《醫原·兒科論》言:“小兒春令也,木德也,花之苞,果之萼,稚陰未充,稚陽未長也。”小兒血氣未充,需秉承少陽之氣方能生長發育旺盛,若肝陽升發太過則有礙其正常生長發育規律。“要心胸涼”等措施正是順應了“肝常有余”的生理特性,勿使少陽之氣亢盛,也使得肝陽與心陽相互協調,保持小兒良好的生理狀態。
《景岳全書·傳忠錄》云:“寒熱者,陰陽之化也。”“養子十法”以溫涼為手法協調臟腑陰陽,暢達氣機,以顧護五臟為核心目的,與經絡系統和臟腑生克制化規律相聯系,把顧護肺脾腎陽氣,制約心肝陽氣郁盛的觀點用于小兒防病中。以“要背暖”“宜少洗浴”顧護肺臟;“要肚暖”“脾胃要溫”“兒啼未定勿便飲乳”“勿服輕朱、輕粉”顧護脾陽;“要足暖”顧護腎陽;“要頭涼”“要心胸涼”制約心陽郁盛;“勿令忽見非常之物”呵護小兒心肝所主之精神情志。將“暖”與“涼”運用得當,方可求得陰平陽秘,維持臟腑功能協調統一,對兒科疾病的預防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