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楓,袁普衛,康武林,賀鵬
(1.陜西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陜西 咸陽 712046;2.陜西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陜西 咸陽 712046)
強直性脊柱炎(ankylosing spondylitis,AS)主要累及脊柱和骶髂關節等中軸關節,常表現為晨僵和腰骶部疼痛[1]。AS早期無特異性癥狀,中晚期可出現脊柱強直、畸形及活動功能嚴重受限[2-3]。目前AS的治療尚無特效藥,但中醫藥在緩解AS癥狀方面獲得了良好效果[4]。李堪印教授從事中醫骨傷臨床及教學數十年,對AS的診治有豐富的經驗,現將其診治AS的經驗簡介如下。
中醫學中并無AS的病名,根據AS的癥狀可將其歸于“痹病”范疇,根據AS的病位、病程、典型表現可將其歸于“骨痹”“脊痹”“竹節風”“大僂”等范疇[5]。《素問·痹論》載“風寒濕三氣雜至,合而為痹也”,提示AS的發生與風寒濕邪侵襲有關[6]。李堪印教授認為,AS的病機,首責之于筋,歸源于肝,輔以氣血不足、瘀痰痹阻,病邪由淺至深傳變,病情逐步惡化。《素問·痿論》載:“宗筋主束骨而利機關也。”筋的生理特性與功能為:其一束骨,筋多附著于骨與關節處,可以約束骨骼關節;其二利機關,筋連于關節兩側,使關節自然運動。《靈樞·經脈》載“骨為干……筋為剛。”骨支撐形體結構,筋聯合骨保護人體的內部組織,筋骨相互協調、相互支撐。筋骨關系中,“肝主筋”為其本,“筋束骨,骨張筋”為其表象[7]。有研究[8]表明,肝臟功能與機體的運動能力有密切關系。筋骨損傷的常見癥狀是疼痛,多與氣滯、血瘀、痰聚等有關。“不通則痛”,不通提示氣滯,氣滯則血瘀,如不能及時治療,瘀久則痰聚。《類證治裁》載:“痹久必有濕痰敗血瘀滯經絡。”痰和瘀貫穿痹證的整個過程,致使病情復雜難愈[9]。以前AS的診斷條件有限,多數患者就診時病情已較為嚴重,表現為關節強直、活動功能喪失;現在AS的診斷技術已相對成熟,多數患者在早期即可明確診斷[10]。根據AS的病理變化特點可將其分為3個階段,即附著點炎、骨侵蝕和異位骨化,這3個階段的病變與關節韌帶、滑膜、椎間盤、軟骨及骨骼等組織有關,與中醫學“筋骨”的范疇一致[11]。
李堪印教授認為,應以中醫整體觀為基本原則辨治AS:①辨寒熱。《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載“熱勝則腫。”髖、膝等關節腫脹,局部皮溫升高,多為熱;關節疼痛、僵硬,無腫脹及皮溫升高,多為寒。舌紅、苔黃或黃膩,脈滑數,多為熱;舌淡、苔白,脈沉遲,多為寒。②辨緩急。AS活動期有3個特點,即“痛”“僵”“汗”。“痛”以“不動不痛,動則作痛”為特征,多為夜間發作,睡時不痛、醒則疼痛,關節部位不動不痛、動則疼痛。 “僵”多為腰背部、髖部或四肢關節僵硬,休息后不緩解、活動后減輕,且以晨僵最為明顯。“汗”多為虛汗,如盜汗、自汗,病情重者不動即可出汗,病情緩者汗亦少。③辨虛實。新病多實,久病多虛。外邪痹阻筋脈骨節,疼痛急性發作,多為實證;氣血、肝腎虧虛,筋脈失養,關節隱痛,多為虛證;痰瘀阻滯筋脈,則為虛實夾雜之證。
AS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臨床表現。李堪印教授認為,僅依靠臨床表現難以準確診斷AS,應詳詢病史、精準查體,并結合影像學等檢查方法,綜合診斷。①AS早期。主要表現為腰部、臀部、髖部夜間偶發疼痛,以隱痛為主;晨起腰骶部僵硬,關節活動不受限;偶有自汗、盜汗;舌淡,苔薄白,脈沉弦或沉細而遲。此期為筋脈初損,可采用MRI檢查輔助診斷。AS患者的骶髂關節MRI檢查,活動期可見長T1、長T2信號,壓脂序列呈高信號;靜止期可見正常或短T1、長T2信號,壓脂序列呈低信號[12]。②AS中期。主要表現為腰部、臀部、髖部夜間持續性疼痛,以鈍痛為主,活動即痛;晨起腰骶部及頸項部僵硬,關節活動受限,活動后癥狀緩解;夜間汗出增多;舌淡,苔厚膩或邊有齒痕,脈沉細或滑而無力。此期為邪入筋骨,可采用CT檢查判斷病情。AS患者的脊柱CT檢查,可見椎體邊緣骨質增生、椎體呈“竹節椎”“方椎”改變、椎間隙變窄[13]。③AS晚期。主要表現為髖關節屈伸困難,腰背部、頸部屈伸旋轉不利;脊柱畸形,如駝背、鵝頸;形體消瘦,汗出減少;舌淡,少苔或黑苔,脈沉細或沉弦。此期為邪已入骨,可采用CT檢查了解骨質病變情況。AS患者的骶髂關節CT檢查,可見骨質侵蝕及骨質硬化等[14]。
李堪印教授認為,AS的治療應以“肝主筋”“筋束骨,骨張筋”為理論基礎,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急即AS活動期,應以祛邪為主,治以疏肝止痛;緩即AS穩定期,應以扶正為主,治以平肝柔筋。由于虛、痰、瘀貫穿AS的整個發病過程,且三者常相兼為病,李堪印教授認為AS的治療應以調肝柔筋、通絡止痛為核心,靈活用藥的同時注重功能鍛煉。
4.1 中藥治療李堪印教授認為,AS早期和中期,可治以養陰柔肝、緩急止痛、活血行氣、滋肝柔筋,用芍藥甘草湯加減。芍藥甘草湯具有酸甘化陰、益肝止痛的功效[15],方中加入生地黃,可以滋補陰血;加入雞血藤、葛根,可以增強緩急止痛的作用。李堪印教授認為,AS晚期,可治以補益肝腎、扶正祛邪,用黃芪桂枝五物湯加減。黃芪桂枝五物湯具有益氣溫經、和營通痹的功效,方中加入延胡索、醋乳香、三棱,可以行氣化瘀、散結止痛;加入當歸,可以和黃芪共奏補益氣血之效。《本草匯言》對當歸的功效有詳細記載,如“諸病夜甚者,血病也,宜用之”。肝藏血,血屬陰,夜亦屬陰,因此當歸可用于治療夜間諸痛及肝病[16]。若患者自覺周身冷痛、喜暖,可以細辛配附片,溫陽散寒以止痹痛;以補骨脂配桑寄生、骨碎補、川牛膝,補肝腎、壯腰膝;以干姜配茯苓、白術溫陽祛濕益脾胃。為了增強活血化瘀的作用,可在辨證用藥的基礎上加入三七粉、烏梢蛇及全蝎,以達祛瘀行血、通絡止痛的目的。《素問·經脈別論》載“食氣入胃,散精于肝,淫氣于筋”,提示肝可以將精微物質輸送至筋,以滋養筋[17]。由于AS病程較長,多數患者需要長期用藥,容易損傷脾胃,臨床用藥時應注意加入調理脾胃之藥,如炒麥芽、砂仁、陳皮等,以達溫中消食、行氣健脾的目的;此外,待患者病情穩定后,可將上藥加工為丸藥長期服用。多數AS晚期患者關節強直、畸形較為嚴重,李堪印教授認為,對于此類患者應注重扶正祛邪,盡可能減輕患者的痛苦、改善其生活質量。
4.2 功能鍛煉李堪印教授認為,AS患者在采用藥物治療的同時應堅持進行功能鍛煉。有研究[18-20]表明,堅持進行功能鍛煉有助于緩解AS患者的疼痛癥狀、改善其關節功能。李堪印教授認為,AS患者進行功能鍛煉時,應注意鍛煉時間、鍛煉方式及鍛煉次數。AS患者晨僵明顯時,可在晨起后進行功能鍛煉[21]。此外,每日上午11時至下午1時為自然界陽氣最旺盛的時候[22],于此時進行功能鍛煉有助于增強鍛煉效果。適宜AS患者進行的功能鍛煉為:①伸展運動,患者取仰臥位,背部盡量緊貼床面,雙臂自然向上拉伸,雙足向下繃直,以患者能耐受為度;②腰部旋轉運動,患者取坐位,雙下肢并攏,挺胸收腹,雙臂伸直、雙手交叉,上身左右旋轉,頭部隨之轉動;③溫經強督搓,患者先將雙手搓熱,然后將手掌置于腰椎兩側上下滑搓,以局部微微發熱為度。這3項鍛煉,均5~10次為1組,每日進行3組。
患者,男,24歲。2019年6月10日,因雙側髖關節隱痛10月余、雙膝疼痛腫脹2月余前來就診。10個月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雙側髖關節疼痛,且夜間疼痛加重、盜汗,經影像學及實驗室檢查診斷為AS,采用醋氯酚酸片和柳氮磺胺吡啶膠囊等治療,癥狀未明顯緩解;2個月前因久行出現雙膝疼痛腫脹伴屈曲受限。體格檢查:腰骶部肌肉僵硬,雙側骶髂關節壓痛、叩擊痛陽性,“4”字形試驗陽性,屈膝屈髖試驗陽性,指地距16 cm。患者無惡寒,二便尚可,汗出增多,雙髖晨僵明顯。舌淡,苔白厚膩,脈沉細,右尺無力。中醫診斷為大僂,肝血不足、筋骨失養證。治法以養肝柔筋、補腎強骨為主,兼以祛痰消瘀,方用芍藥甘草湯加減。藥物組成:葛根30 g,白芍15 g,當歸20 g,炙甘草10 g,威靈仙15 g,秦艽15 g,雞血藤15 g,桂枝10 g,茯苓15 g,醋延胡索12 g,烏梢蛇6 g,五加皮15 g,杜仲12 g,醋乳香10 g,山萸肉10 g,白術12 g,炒麥芽12 g。上藥水煎300 mL,早晚溫服1次;每日1劑,連續服用10劑。指導患者用藥期間堅持進行功能鍛煉。2019年6月20日,2診。患者服藥后腰骶部及雙膝疼痛癥狀好轉,雙髖晨僵減輕,汗出減少;但雙膝依然腫脹。舌紅,苔白膩,脈沉細。原方去威靈仙、杜仲,加川牛膝15 g、麩炒薏苡仁15 g、三七粉10 g,每日1劑,連續服用14劑。2019年8月31日,3診。患者服藥后腰骶部及雙膝已無疼痛,雙髖活動度明顯改善,汗出正常;且雙膝腫脹減輕。舌紅,苔白略膩,脈沉。原方去醋乳香、威靈仙,加肉桂15 g,連續服藥1個月。2019年10月10日,4診。患者腰骶部及雙膝已無明顯癥狀,雙髖活動度良好。為鞏固療效,將3診時所用方藥研粉后制為水丸,每日服用3次,每次10 g。
上方中葛根、桂枝及白芍合用,可以酸甘化陰、調和營衛、緩急止痛;當歸可以補陰血;威靈仙可以祛風除濕、通絡止痛;醋乳香和三七粉可以行氣活血,祛瘀而不傷正;五加皮、杜仲及川牛膝合用,可以壯腰膝、強筋骨;烏梢蛇和秦艽合用,可以穿筋透絡、逐痹驅風;雞血藤和醋延胡索合用,可以疏筋通絡、行血止痛;山萸肉可以溫補肝腎;白術、茯苓及麩炒薏苡仁合用,可以顧護脾胃;諸藥合用,可以補肝血、筋柔、強骨、祛瘀、止疼痛。
目前AS尚無特效藥物治療,早期診斷和干預有助于改善患者的臨床癥狀,提高其生活質量[23-24]。李堪印教授認為,肝血不足、筋骨失養是AS的核心病機,臨床應根據AS各期的癥狀特點靈活用藥,且在進行藥物治療的同時配合功能鍛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