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世致用文化的存續
——福州致用書院藏書剖析

胡彩云

2018年，三明學院圖書館基于新發現的原福州致用書院藏書，融合圖書館推出的“致用之聲”“百年致用文庫”等宣傳經世致用文化系列活動，以“致用文化教育基地”為題，申報福建省高校傳統文化教育基地。2018年8月，致用文化教育基地獲批為福建省第三批高校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基地。至此，由中國古代傳承至今的經世致用思想文化被正式命名并將存續于后世。文化的傳承離不開世代中國人的思想、行動，更離不開集中承載思想的實體——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筆者以館藏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為分析對象，從文獻傳承的角度剖析經世致用文化的存續。

一、經世致用文化的內涵及福州致用書院藏書

1.經世致用文化的內涵。“經世致用”文化內涵的核心在于正確理解“經世”與“致用”二者之間的關系。所謂經世，即學習經術，以經術取世，凡通經者，必先通小學；致用，則為經世之目的，關鍵在于用。致用者，致齊家之用，致治國之用，致一切之用。欲致用，必先通經。漢代倡導以經術取世，“夫士不通經不足致用，而非先通小學無以通經”[1]8。清代文字訓詁學家朱駿聲認為，“讀書貴先識字，識字然后能通經，通經然后能致用”[2]。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一的經世致用文化，其思想源遠流長，從漢代至清代，并在中國古代的書院教育中集中體現，在全國以“致用”為名的書院并不鮮見，福州致用書院便是其中一所。

2.福州致用書院藏書。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清政府戰敗，隨著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清政府國門被迫開放，西學隨之涌入中國，中國經歷了西學東漸的文化沖擊，一種更加注重應用的思想正在醞釀，一批尋求破舊立新、致用自強的有識之士在積極探索、努力。據《清史稿》載：“（同治）七年，擢福建巡撫，課吏興學……十二年，應詔陳言，略稱‘宜變通者六事’。”其中之一，便為“重學額”，即，“近年鼓勵捐輸，有加廣中額學額之制。中額三年一試，無慮濫竽。至一州一縣，士風本有不齊，乃以文理淺陋者濫廁其間，甫得一衿，包攬詞訟，武斷鄉曲，流弊不堪指數。請嗣后各省捐輸，只加中額，不加學額，并敕各省學臣酌核。如有不能足額，奏明立案，俟文風日上，再行如額取進。”[3]12250-12251

1871年，時任福建巡撫王凱泰設致用堂，甫于撫署，月立一課。1873年，致用堂正式成立于福建省城福州西湖的西湖書院內。1874年，“致用堂”改名為“致用書院”。該書院與鰲峰書院、鳳池書院、正誼書院并稱清代福建省城官辦四大書院。福州致用書院意在改變士風，提倡“通經致用”、“經世致用”。據《致用堂志略·文檄》載：“本部院現與多士更始尼擇九郡二州之英，于常課外別懸一格，專考經濟有用之材。”[4]516為了培養經濟有用之才，書院通過購藏、接受捐贈及與福建省城的正誼鰲峰鳳池三書院共享藏書等方式豐富藏書，供生徒博觀取資。1905年福州致用書院并入全閩師范學堂簡易科，該書院藏書隨之并入全閩師范學堂，并輾轉數處，最終存于三明學院圖書館（唯一收藏該書院藏書的機構）。據遺存情況統計，藏書共計16種536冊，均為刻本，書中鈐“西湖致用堂藏書”“致用堂藏書”“歐齋庋致用堂”“同治十三年署福建布政使葆 捐置西湖書院致用堂”等印。文章以存世藏書為基礎，結合藏書書目及書院相關史料展開分析，探究藏書背后體現的經世致用文化及重要意義。

二、福州致用書院藏書體系剖析

福州致用書院從書院教育實踐、書院宗旨等方面詮釋了其文化內涵。然筆者經搜索發現，尚無以書院藏書為分析視角解讀經世致用文化者。在此，將從以下幾個方面剖析福州致用書院藏書體系，探究其宣揚的經世致用文化實質。

1.從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的來源角度剖析。據資料分析，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的來源主要有兩個渠道。一為書院購置。書院創辦之初，創辦者王凱泰將原用于“津貼閩省科甲都門旅費，嗣因章程尚未周妥，復經議停”的外辦閑款的利息兩萬兩改為建致用堂的經費，建設藏書之所“十三本梅花書屋”。二是接受當時閩省內外經世致用之才的捐贈。撰于同治十二年（1873）的《致用堂志略：謹開致用堂捐藏書目》載，福州致用書院在1873年前后共接受185種共計3720冊的捐贈藏書。捐贈者或為在朝官員，或為著名藏書家，其共同的身份即為經世致用之才。筆者根據《致用堂志略：謹開致用堂捐藏書目》整理出表1“福州致用書院藏書捐贈情況匯總表”。

表1 福州致用書院藏書捐贈情況匯總表

從表1可知，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的來源除書院購置以外，接受捐贈也成為藏書的重要來源之一。第一，向書院捐贈圖籍者非官即文，均為經世致用之才。在官者大都為進士出身，擔任要職，如1873年這批捐贈藏書中，捐書種數最多者當屬林壽圖。林壽圖，字穎叔，閩縣人。為道光乙巳（1845）進士，官陜西布政使，著有《黃鵠山人詩鈔》，曾任致用書院山長。其捐贈藏書中鈐有“穎叔”“壽圖之印”“臣林壽圖”“歐齋”等印，現遺存林壽圖捐贈藏書6種286冊。非官者即為滿腹經學的文人、藏書家，如陸心源。陸心源，字剛甫，號存齋。他早年通經，尤精于“鄭許之學”，著有《皕宋樓藏書志》《群書校補》《金石學錄補》等，共940卷，遺憾的是其捐贈藏書未流傳至今。第二，所捐書籍多為經部、史部類圖籍。如文煜捐《玉海》、李鶴年捐《通志堂經解》、林壽圖捐《欽定書經傳說匯纂》等均為經學著作，從而看出捐贈者對經學的重視，體現“通經”在經世致用的基礎性作用。

2.從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的類別角度剖析。因歷史因素，原福州致用書院的藏書目錄未能見到，僅能從“謹開致用堂捐藏書目”和現存的福州致用書院藏書分析藏書類別，從而探究其與經世致用文化的隱性關聯。筆者根據四部分類法將所能搜集到的藏書分類，整理出表2“福州致用書院藏書類目匯總表”（見下頁）。

表2 福州致用書院部分藏書類目類匯總表

表2所列書目包括現存于三明學院圖書館的福州致用書院藏書16種536冊，還包括“謹開致用堂捐藏書目”中所提到的捐贈書目，其中捐贈書目大都已經散佚。根據四部分類法將上述書目進行分類，經部6種，史部34種，子部4種，集部2種。因福州致用書院總的藏書目錄已遺失，無法得知全部藏書的具體四部分類情況。從上列書目可以看出，福州致用書院的藏書以經部、史部類典籍居多，從這一角度也體現了書院對研經、讀史的重視，并且在藏書配備上向經部、史部類典籍傾斜，這與“今致用堂專為研究經史而設”和“致用堂專考經史”相契合[5]520，因此可以說這是書院推崇“經世致用”文化在藏書配備上的體現。

3.從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的閱讀對象角度剖析。在中國圖書館發展史上，清朝屬于古代藏書樓的鼎盛時期，福州致用書院藏書樓作為書院的附設機構，也屬于傳統藏書樓，但因書院辦學的35年（1871—1905）處于西學東漸時期，傳統的藏書樓受到了極大沖擊，其“重藏輕用”的功能弱化，尤其是在書院藏書樓上更加明顯。福州致用書院藏書有著固定、明確的閱讀對象，即書院師生，其中生徒是主要閱讀對象。據載，“致用書院專招舉貢生監，童生不得與考，每年招生額數為正課生30名（內課10名，外課20名，附課30名無膏火）”[6]102，每年共計60名生徒，這與《致用堂章程》中的“白摺卷價每本玖厘每課作六十卷算”，“課飯一餐，每名三分五厘；點心每名一分五厘，每課作六十名算”數量吻合[7]102。據此，福州致用書院從創辦之初到1905年并入全閩師范學堂，共有2100余名生徒。也就是說，這2100余名生徒均為書院藏書的閱讀對象，且因書院專招舉貢生監，所以說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的閱讀對象都是專門研讀經史的生徒，藏書的閱讀對象文化層次較高。

福州致用書院采取山長指導下生徒自由研究為主的教學方式，“明經學”“講小學”“廣史學”“富文學”。書院每月一課，由山長出題，“每課皆扃門考試，課題或經解、或策論、或雜文，不拘作幾藝，均準”[8]552，山長閱卷后評定等級并選出優秀課卷。《致用堂章程》中“立扁刊文”中規定，“每課，山長擇高等佳篇，于各藝上標明‘錄送’字樣，由監院另錄送呈，俟山長選訂后，匯刊成帙，各衙門分送一部，在院者各給一部”[9]106。也就是說，書院將生徒的優秀課藝刊印出來供大家學習，即《致用書院前集》《致用書院文集》。筆者根據在清華大學、北京師范大學、首都圖書館搜集到的《致用書院文集》及魯小俊的《清代書院課藝總集敘錄》，整理出表3“福州致用書院部分生徒情況簡表”（見下頁）。

表3中所列31名生徒均曾在1871—1905期間在福州致用書院求學。福州致用書院在其辦學的35年過程中，每年都挑選學生的優秀課藝，刊印成集，據筆者搜索，共刻印35集。在每一年文集的卷首，均以簡要文字介紹被入選課藝生徒的基本情況。表3即據此整理匯總。據計，入選致用書院文集的生徒達1000余名。上述31名僅為其中一小部分，縱觀千余名的生徒基本情況，其科取情況幾乎都為舉人，或貢生。這與書院的“專招舉貢生監”的招生要求吻合。因此這樣一批讀史研經的舉人在書院求學，自然成為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的主要閱讀對象，并且書院根據藏書服務的主體作了相應的藏書配置，即側重經部、史部類典籍。

福州致用書院乃創辦者王凱泰取“學以致用”“通經致用”之義創建。書院一改八股課士之風，更加注重研習經史。同治十年（1871）四月二十日，王凱泰發布招生《文檄》，明確書院培養人才的目標，“專考經濟有用之材”。同治十二年（1873）癸酉秋七月，福建巡撫王凱泰書“成名繇積善 致用在通經”講堂楹帖，以示其“通經致用”之意[10]515。為了實現該目標，書院從教育、管理，到藏書配備都圍繞并體現“經世致用”。

表3 福州致用書院部分生徒情況簡表

三、結語

在福州致用書院創辦同一時期，其他各省也有以“致用書院”命名的書院，如由知州章邦直于光緒二十三年（1897）創辦的揚州珠湖致用書院，再如位于四川巴縣治平寺后東川書院的致用書院（建于光緒二十三年）。清末舉凡以“致用”命名的書院者皆追崇實用，宣揚經世致用文化。筆者以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為剖析對象，旨在管窺致用書院實現和弘揚經世致用文化所作出的實踐。與福州致用書院并稱為清代省城四大書院的鰲峰、鳳池、正誼書院，皆以八股為主，徒爭科名，而對于經史有用之書，則很少過問。福州致用書院的創立便以研究經史，考經濟有用之才為宗旨，為了養成有體有用之學，書院形成了以經部、史部類藏書為主的藏書結構，為研習經史的舉人、貢生、監生提供參考閱讀之用。因此，對該書院藏書展開的剖析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首先，福州致用書院藏書的配備是清代致用書院推崇經世致用文化的縮影，這些致用書院的創辦者、山長們已經意識到傳統書院專以八股取士的歷史弊端，以研習經史，培養經世致用人才是他們面對弊端作出的探索、改變和突破，更是時代激發的中華兒女尋求致用自強的共同意識而作出的努力。今天，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歷史使命，同樣需要發揚傳承致用自強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涵。

其次，福州致用書院藏書傳承至今，其經世致用的精神文化內涵隨之延續至今，其思想精髓與現當代高等教育注重應用、創建應用型大學的辦學目標不謀而合，經世致用文化獲批為福建省高校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基地，已然成為福建乃至全國力求創辦應用型高校的精神文化之源。因此，福州致用書院藏書于其當時、于當下，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是經世致用文化的存續發光，更是弘揚中華傳統文化，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一項具體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