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白詠嘆調

南洋子

流 浪 者

馱著黑黑的包袱

穿行在皇城根底下

“給點錢吧，太餓了。”

低得不能再低了，僅能讓我聽見

我勒住了腳下如風的馬

輕輕掃了你一眼

赤色的臉，在滿天如錦的夕照下

更加暗紅

上面的溝壑，接住了西北的沙塵

迅速拉開背包，拿出錢夾

遞給你一張票子，雙手

又迅速消失

害怕聽到謝謝

這么一點兒，只夠買幾頓饅頭

你，還是回去吧，回老家去

這兒，沒有你的事兒

身邊都是胡同

高墻巍頂，大紅大紫

大門緊閉，只能望見檐角的枝枝葉葉

這些枝葉

年齡比你我都大

風輕輕吹

我剛剛對你說的話

又彈了回來

京城外賣哥

沒有半點月色，黑幕低垂

百度外賣哥坐在街邊

捧著頭

頭發蓬亂

賴以謀生的電動車

被孤零零地丟在一邊

像極了獨自啃草的馬駒

沒有心事，沒有煩惱

他望著腳下的運動鞋

鞋面上的灰塵

跟著他跑了大半個北京城

沒有愛情，沒有牽掛

多晚，也不急著回家

或許，單子正在趕來的路上

因為，夜生活剛演繹到美妙之處

眼前經過的兩雙鞋，步調一致

“百度外賣，半小時送到

回家就有得吃啦！”

女孩的聲調灑滿香水

他掏出手機

給自己下了一單：

炒肝一份，包子二兩，啤酒三瓶

中華老字號—— 天興居

然后，他起身推開車子

風一般遠去

依然那副鬼模樣

—— 冒冒失失

藍白詠嘆調

壽衣。壽衣

一塊招牌白字藍底

一塊招牌藍字白底

如此相反的色彩

卻指向相同的語境

—— 生命的血色全無

一家在左邊

一家在右邊

而我，每天都要打中間的醫院走過

并且跟這個詞，對上一小會兒話

壽，可以是高壽、福壽

衣，可以是錦衣、彩衣

可讓人弄不明白的是

為何兩個字放在一起就如冤家

那么別扭，甚至心驚膽破

諱莫如深。

伙計，什么時候開上一間這樣的店

并站在門口大聲招徠客人

“物美價廉啦，

走過路過千萬別錯過！”

沒有走過的路

怎么就知道，那條路上

不是繁華似錦

松源小鎮

小鎮的日子

把松源河分成三段

黑。白。

另一段是多余的

腌面。三及第湯

豆干。肉丸

清晨的圩市

售賣稻花的香味

一條大黑狗

在正午的街上晃悠

找不到賽跑的對手

快遞哥落在后面，一大截

“阿琴妹，在家么？”

一個大嗓門，女高音

站在街口，肆無忌憚

河邊的蟲子一齊鼓噪

驚動遠處的星月

踏著夜色

文化廣場的圓月亮

開始扭動起來

芒種即將來臨

雨水多了

是誰把天捅出漏子

我們都成了魚兒

沒見過這么瘋狂的竹子

眼睛一閉一張

你就抽出青銅的劍

玉蘭花瓣七零八落

濃香勾引眾多的飛蚊

月光接不住墜落

我，變得混沌

喪失思考的能力

到處都濕漉漉

空

茶杯里熟悉的香氣在升騰

未到杯口，天就黑了

香爐只剩灰燼

大殿的佛燈未點

偌大的西山

被收進一個鳥巢

世上最鋒利的刀

輕易把天切成兩半

需要的僅僅是一線藥引

—— 落日余暉

銀幕垂下

所有的故事都遠去

菩提葉上的余溫

空了